事實證明,雖然在動身之前,自以為把水糧,錢財,乃至防身工具都計劃的滴水不漏,甚至還在腦海里預演過無數遍潛行大片般的瀟灑橋段....
但想要憑著一腔孤勇在一座陌生且文明形態迥異的異界城市裡自由行動......果然還是太天真了點。
「.....這到底是哪兒啊。」
在幽暗曲折的街巷裡不知轉悠了多久的物部夏美停下了腳步,茫然地環視著四周一模一樣的街景。
夜風從縱橫交錯的巷道縫隙中穿堂而過,吹得她後背陣陣發冷。
糟糕透頂。
好像出發得有點太早了。
早到整座城市除了沉睡的石塊之外,連一個能讓她哪怕借著問路來判斷方向的活人都沒有。
老實講,在制定計劃的時候,關於自己可能會在這個完全沒有導航系統的城鎮裡迷路這種事,夏美並非完全沒有心理準備。
在白天幫綺羅雨跑腿送單據的空當里,她特意借著東張西望的機會,拼命把腦子裡的簡易街道地圖跟現實方位做過好幾次比對。
本以為只要記住了幾個標誌性的尖頂鐘樓和噴泉廣場,就無論如何都不至於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
但現實卻在今夜毫不留情地給了她一記響亮的耳光。
她徹底忽略了一個問題。
在這個世界裡,從嚴格意義上來說,自己根本就是個半文盲。
是的,雖然她能夠毫無障礙地聽懂這些異界居民口中的言語,也能順暢地用同樣的音節與人交談。
可是一旦落實到文字上,那些雕刻在木牌坊,店鋪和石制路標上的扭曲花紋符號,在她眼裡就跟鬼畫符沒有任何區別。
白天有熙熙攘攘的人流作為參照,她還能勉強憑藉商店擺出來的貨品或者行人的朝向去推斷東南西北。
可一到了這半夜三更的時刻,所有的商鋪全都拉下了門板,除了頭頂那片未受任何工業煙塵污染,繁密得令人頭暈目眩的星空,與一彎灑下清冷白光的月亮之外....
整片天地間只剩下一模一樣的深灰色房檐,一模一樣的碎石路面,以及陰影里那些形狀怪異的堆積物。
夏美仰起脖子,對著那片浩瀚無垠的星空呆呆地望了半晌,心口生起一陣沉默。
在這一刻,她是真的有些退縮了。
要不.....現在順著剛才翻出來的原路悄悄摸回去?
反正二樓客房的窗戶應該還虛掩著,只要自己手腳放輕一點,踩著那幾簇灌木叢重新爬上去,假裝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一樣鑽進被窩裡.....
明天早上起來,她依然可以當那個雖然偶爾被老闆娘訓斥兩句,但至少有一口熱騰騰烤肉吃,晚上能在乾燥整潔的小木屋裡睡個安穩覺的旅店雜役。
可是.....
這個念頭僅僅在腦海里盤旋了不到三秒,就被她自己硬生生掐滅了。
已經邁出這一步了。
人的心氣這種東西,往往就是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的。
如果今天因為區區一次迷路就妥協認輸,那以後只要遇到哪怕一丁點的挫折,自己是不是就會心安理得地縮回那個小小的避風港里。
直到十幾年後徹底衰老,變成一個連原本世界的文字和父母樣貌都記不清的中年婦人?
「....不行,絕對不行。」
物部夏美用力揉了揉自己有發僵的臉,把心頭那點自怨自艾的情緒硬生生壓了下去,重新邁開了腳步。
不就是認不得路麼!
比起她前世生活的那個由水泥森林構築,動輒居住著上千萬人口,光是地鐵線就能把人繞暈的超巨型現代都市。
眼前這片所謂的「席德莉安王國北方重鎮洛德城」,面積其實小得可憐。
按照她前兩天的粗略觀察,哪怕只是一個體力普通的成年人,放開步子純靠雙腿溜達,頂多花費十個小時左右的時間,大概就能完完整整地繞著這座城市的外圍走上一整圈。
換句話說,整座洛德城的占地規模,充其量也就相當於她原本故鄉普通二線城市的核心商業區加上兩三個街區的大小罷了。
只要面積不大,那就總有最質樸的解決辦法。
既然在縱橫交錯的巷道內部容易迷失方向,那就乾脆不要在那些宛如迷宮般的居民區里打轉。
夏美定下心神,採取了一種最笨拙,但卻絕對不會出錯的策略。
認準一個大概的北方方向,無論遇到什麼岔路,只要方向不發生逆轉就一個勁往前扎,直到一頭撞上堅硬冰冷的外城牆為止!
只要找到了外圍城牆,順著城牆腳下那條巡道一路摸索前進,就絕對能順理成章地摸到城門口。
[就硬轉啊]
[目前來看,最區也是最坐牢的異世界主角了]
[!?轉轉?!]
[提到轉轉....大家平時不怎麼用的....]
[Stop。]
[又來了,感覺自己活在楚門的世界裡,不管到哪都有人自動播放GG]
事實證明,笨辦法往往最管用,唯一的缺點就是太費腿。
在黑暗潮濕的泥石路上高一腳淺一腳地跋涉了不知多久,夏美感覺自己的小腿肚已經開始發酸發脹。
當她終於扶上一堵黑色石牆時,整個人已經累得有些脫力。
但她沒有停步,只是貼著石塊,借著城牆陰影的掩護,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動著。
功夫不負有心人。
在繞過了一道向外凸出的巨大防禦角樓之後,遠處那座橫亘在兩座巨大火把塔樓之間的拱形建築,終於映入了夏美的眼帘。
北城門。
終於到了!
夏美長長地吁出一口濁氣,整個人癱軟在一處堆放著廢棄木料的拐角里,劇烈起伏的胸膛好半天才勉強平復下來。
然而,還沒等來得及為自己的執著暗自慶幸,躲在木車輪後方探出半個腦袋的少女,眉頭便不由自主地緊緊皺了起來。
有些不太對勁。
城門口的情況,跟她印象里的有著很大的出入。
原本按照常理,在深更半夜的非通商時段,城門通常只會留守兩到四名睡眼惺忪的值夜衛兵,大門也會徹底落鎖,僅僅在側邊開一扇供緊急公文通行的窄小側門。
可是現在,那座由包鐵重木構築的巨大主門雖然緊閉,但門前那一塊寬闊的石板廣場上,卻赫然佇立著不下十五六名全副武裝的守備隊員。
數根粗壯的火把插在火盆里熊熊燃燒,噼啪作響的火星伴隨著刺鼻的黑煙在夜風中亂竄,將整片開闊地照耀得一片透亮,幾乎沒有任何可以輕易矇混過關的陰影死角。
不僅如此,兩座塔樓上方甚至還架設起了反光鏡,慘白的光柱在地面上規律性地來回掃視著。
....這是什麼陣仗?
夏美縮了縮脖子,感覺後腦勺一陣陣發麻。
明明聽那些冒險者閒聊的時候,大家還都在抱怨北門守衛鬆懈得像個篩子啊.....
難不成是城裡出了什麼殺人越貨的重刑犯,導致全城戒嚴了?
....真倒霉。
夏美有些鬱悶地撇了撇嘴。
如果早知道今天會碰上這種突發狀況,她白天就該多花點力氣跟那個賣水果的大叔套套近乎,打聽打聽最近的防務變動。
不過,來都來了....
人是絕對不可能無緣無故突然增加這麼多的。
既然這些衛兵一個個站得筆挺,那八成不是什麼需要一直警戒的事,大概率是在等待著什麼重要的大人物經過,或者在執行臨時的封鎖盤查任務。
只要等這陣風頭過去,或者等那個大人物離開了,守備的精力自然就會鬆懈下來。
抱著這樣的想法,物部夏美把自己更深地蜷縮進了廢舊木料車投下的陰影里,儘量讓呼吸變得輕緩而綿長。
她豎起兩隻耳朵,隔著四五十步的距離,屏息凝神地捕捉著空曠廣場上傳來的動靜。
夜風斷斷續續地送來那些衛兵們交頭接耳的低語聲。
「....上頭到底是怎麼交代的?這都已經幾點了...」
「....少廢話,把眼睛放亮一點!聽說今晚可能會有.....動靜......」
「....開什麼玩笑,那種級別的命令,為什麼會發到我們這種外圍小防區.....」
「.....別說了!上面那位爺親自在城樓里盯著呢....連一隻蒼蠅都不許從北邊飛出去.....」
對話斷斷續續,詞句在風聲中被撕扯得七零八落,聽得夏美滿頭霧水,完全摸不著半點頭腦。
然而,還不等她繼續費力去拼湊那些零碎的情報,原本還帶著幾分竊竊私語聲的城門廣場,卻毫無徵兆的瞬間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衛兵們的交談聲戛然而止。
緊接著,一陣金屬輕響,從城內主幹道連接廣場的石板盡頭緩緩傳來。
踏,踏,踏。
夏美下意識地將視線從木板縫隙中投向了那個方向。
只見一道修長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停在了城門前開闊地的邊緣,正沐浴在火把與慘白魔石光芒的交界處,與前方那些不知為何突然渾身緊繃,下意識按住刀柄的衛兵們靜靜對峙著。
那是一位外貌與氣質都無比出眾的女性。
她有著一頭宛如烈焰般熾熱燃燒的緋紅色長髮,在微涼的夜風中肆意舒展飄揚著。
而在那張五官端正到幾乎挑不出任何瑕疵,清爽而秀麗的面龐上,鑲嵌著一雙宛如晴空倒映在無風湖面上的天藍色眼眸。
她的身材並沒有尋常重裝武士那般粗獷臃腫,而是一種兼具了騎士凜然英氣與女性特有柔美的高挑體態。
一襲裁剪得體,白底鑲金邊的騎士禮服式輕甲將她修長的身形勾勒得無比挺拔,即便只是簡簡單單地站在那裡,整個人便自然而然地散發出令人無法忽視的耀眼。
[!?美美?!]
[她真好看]
[感覺畫風都不一樣了,這一定是重要女角色吧,一定要頻繁出場啊]
[....怎麼感覺有點糖?是錯覺嗎?]
注視著不遠處的少女,物部夏美茫然的眨了眨眼睛。
「....這是真人?」
比起夏美純粹只是顏控的感嘆,現場那些正面迎對紅髮女性的城門衛兵們,反應可就顯得狼狽得多了。
或者可以說.....他們在害怕。
儘管那名紅髮騎士身上並沒有散發出任何殺伐暴戾的氣息,面色也稱得上是溫和有禮。
但整座城門前原本排列整齊的衛隊,卻在看清那抹紅色的瞬間,不自覺地齊齊向後退了些許,數面重盾幾乎是反射性地撞擊在了一起。
短暫的僵持過後,一名與其他普通守衛打扮迥異,身上披著金線斗篷,腰懸禮劍的領頭軍官從盾陣後方邁步而出。
他硬撐著挺直了胸膛,一隻手死死扣在劍柄上。
雖然表面上維持著威嚴的官腔,但那稍顯尖銳高亢的破音聲,卻出賣了他內心的緊張:
「站住!什麼人?!深更半夜在城防禁區徘徊.....立刻停下你的腳步!」
面對這毫不客氣的厲聲呵斥,紅髮騎士並沒有動怒。
她依言停下了腳步,站在距離第一排拒馬約莫十步左右的距離上,抬起一隻戴著潔白皮手套的手微微撫胸,向著領頭的軍官致以了一個騎士禮:
「這位長官,無需如此緊張。」
「我並非圖謀不軌之輩,今夜至此,只是因為身負緊急要事需要立刻出城,還請諸位行個方便,准予放行。」
她的聲音清亮柔和,帶著一種說不出來的氣質,哪怕僅僅只是聆聽都莫名讓人心生信服。
可對此,那名領頭軍官的臉色不僅沒有絲毫緩和,反而更加陰沉了幾分。
「放行?哼!荒謬!」
「上頭有令,眼下正處於非常戒備時期,任何身份未經核驗的可疑人員一律禁止進出城門!」
「不管你有什麼要事,天亮之前,任何人都不許離開洛德城一步!請你立刻原路返回,否則休怪守備隊依法處置!」
這一番說辭冠冕堂皇,但落在紅髮騎士的眼裡,卻顯得毫無說服力。
天藍色的眼眸微微低垂,萊茵並沒有反駁什麼,只是在心底默默嘆了口氣。
她很清楚,所謂的非常時期和禁止任何可疑人員出入,不過是一層用來遮羞的幌子罷了。
眼前這名明顯受到過上層指令暗中授意的軍官,其真正的目的,從一開始就是為了把她.....或者說,把具有她這種特徵的人。
強行阻截在洛德城的城牆之內,拖延時間。
這根本與她到底可不可疑毫無關聯。
這讓萊茵感到有些頭痛。
她本就不喜無謂的爭端,更不願意依仗武力對這些僅僅是奉命行事的基層王國士兵大打出手。
但王選儀式的前期準備迫在眉睫,她身上肩負著責任,絕不可能真的順從對方的無理要求在這裡等到天明。
動手是下下策,退縮亦絕不可行。
萊茵的目光敏銳地在對面的守備隊伍中輕輕掃過。
雖然這些士兵手持長矛與圓盾看似森嚴,但直覺告訴她,眼前的這個衛隊,其實遠不如表面上展現出來的這般堅定。
事實上,除了站在最前方那位氣勢凌人,明顯受了特殊指使的軍官還在咬牙硬撐之外。
站在他身後的那些普通衛兵,在與自己視線相觸的一瞬間,便無一例外地都避開了目光。
好幾個握著長矛的年輕士兵手心滿是冷汗,連雙腿都在輕微地打晃。
沒有人真的願意在這個漆黑的夜裡搏命。
他們需要的,或許僅僅是一個能夠在事後向上級長官交差的藉口,一個能夠證明「我們已經盡力核查了,但實在挑不出毛病所以只能放行」的台階。
只要把這個台階搭好,哪怕那名領頭軍官再怎麼心懷鬼胎,失去了底層士兵支持的他,也絕對無法憑一己之力強行掀起衝突。
想到這裡,破局之法自然而然地在萊茵的心中成型。
她向前邁出了一小步,雙手完全攤開在火把的照耀之下,神色坦蕩而從容。
「長官所慮甚是。」
「特殊時期加強警戒乃是恪盡職守之舉,我完全能夠理解。」
「既然認為我的出城動機尚存疑慮....那麼為了不讓諸位為難,我願意在此完全配合王家守備隊的正規檢查流程。」
「從現在起,便可上前對我隨身所攜的物品,公文乃至武器進行細緻搜檢。」
「待確認我並無問題之後,再行放行,如何?」
果然,不出萊茵所料,聽到這番話建甌,站在軍官身側早就嚇得渾身發毛的幾個普通衛兵頓時如蒙大赦。
還沒等領頭軍官把阻攔的命令喊出口,兩名端著油燈的年輕士兵便順著台階跨步出列,嘴裡小聲嘟囔著「例行公事,請多擔待」,急匆匆地朝著萊茵的方向迎了上去。
只要搜檢完沒有違禁品,他們就能順水推舟地把門打開一條縫把這位渾身上下全是麻煩的主送走,誰也不想真把事情鬧到見血的地步。
見局勢正按照預想的方向緩和,萊茵唇角浮現出一抹釋然的笑意。
為了展示自己完全沒有反抗與敵對的意圖,她也順從地伸出了修長的手指,握住了腰間的刀柄,準備將這件隨身武器卸下來主動遞交給衛兵查驗。
按照正常流程,卸下佩刀的過程通常需要一手握住刀鞘中段,另一手緊扣柄頭以示穩固與不拔刃的誠意。
然而,對於萊茵而言,這個動作在以往的漫長歲月里完全是不必要的繁文縟節。
因為在她數十年如一日的清晰認知中,腰間這把武器,在沒有遭遇強敵在場的情況下,刀身是絕對不可能被拔出哪怕一寸的。
既然它根本不可能出鞘,那握住刀鞘純粹就是多此一舉。
只需要像握著一根普通的金屬短棍一樣,隨手抓著刀柄提起來交給對方保管便是。
於是,在眾人注視下,紅髮女性神色輕鬆地抓住了刀柄,單手自然地向上輕輕一提。
然而,就在這再普通不過的一提之下,意外發生了。
沒有任何徵兆,伴隨著一聲突兀的鳴響,刀身就像是被抹了潤滑油一樣,順滑的溜了出來。
「.....誒?」
萊茵整個人徹底愣在了原地。
她眨了眨眼,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柄在毫無強敵的空曠廣場上,竟然破天荒自動滑出鞘口的武器,大腦陷入了死機:
這.....這是怎麼回事?
它為什麼會自己拔出來?這不符合規矩啊?!
然而,萊茵自己能夠明白這是匪夷所思的意外,但在對面本就驚弓之鳥一般的城門衛隊眼裡,這一幕的性質可就截然不同了。
「她,她在拔劍!!」
原本走向前的那兩名士兵發出了一聲破音的慘叫,連滾帶爬地跌撞回了盾陣後方。
而站在最前方的領頭軍官更是嚇得魂飛魄散,一張慘白的臉上滿是驚恐之下的猙獰,他顧不得拔出自己的刺劍,直接一把奪過身旁士兵的長矛狠狠向前一指:
「全員迎敵!!她要硬闖!!快點——快點把她拿下啊啊啊啊!!」
「轟!」
伴隨著軍官崩潰的咆哮,原本就搖搖欲墜的理智在這一刻徹底蕩然無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