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殊看著鏡頭。
「不過今天我印象最深的,不是翡翠湖,也不是U型公路…」
「是那兩位大哥!」
彈幕安靜了一瞬。
「我也是,看完那段心裡堵堵的...」
「那雙手,特寫我到現在還記得…」
「戈壁灘上零下二十多度撿垃圾,想想就心酸。」
一條長彈幕飄過。
「我爸也是環衛工人,每年過年別人放假他最忙,初一凌晨三四點就出門上街打掃...」
緊跟著好幾條彈幕冒出來。
「我媽以前也是,後來膝蓋不好才退的!」
「其實不光環衛,還有外賣員、快遞員、工地上的,都一樣...干最累的活,還經常不受人待見。」
「總得有人干——大叔那句話太扎心了!」
「其實我們不也一樣?每天擠地鐵、擠公交,在公司挨罵,為了碎銀幾兩,咬著牙當牛馬。」
「沒人在乎我今天累不累,也沒人關心我受了多少委屈...」
「艹...你們別說了,再說我哭給你們看信不信?」
林殊沒接話,看著屏幕上那些或長或短的文字滑過。
把甜醅喝完,杯子擱在桌上。
轉身拿過放在柜子上的吉他。
指尖搭在琴弦上,簡單撥弄了兩下後。
安靜、低沉的掃弦聲在車廂里散開...
沒有多餘的開場白,林殊低下頭,緩緩開口。
「我是這路上,沒名字的人」
「我沒有新聞,沒有人評論」
「要拼盡所有,換得普通的劇本」
「曲折輾轉,不過謀生…」
沙啞的嗓音,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晰。
直播間的彈幕一下子慢了下來...
「我是離開,小鎮上的人」
「是哭笑著,吃過飯的人」
「是趕路的人,是養家的人」
「是城市背景的,無聲…」
幾條零星的彈幕飄過。
「這詞……」
「城市背景的無聲,寫的不就是我嗎?」
「師傅你別唱了,我本來就憋著...還在地鐵上,哭出來很丟人的!」
林殊手指撥弦的節奏稍微快了一分,聲音開始慢慢提升。
「我不過,想親手觸摸」
「彎過腰的每一刻」
「留下的,濕透的腳印,是不是值得」
「這哽咽,若你也相同,就是同路的朋友」
「致所有頂天立地卻,平凡普通的...」
聲音不再壓抑,只有堅定和對所有掙扎在底層的人的溫柔致敬。
「無名的人啊,我敬你一杯酒」
「敬你的沉默,和每一聲怒吼」
「敬你彎著腰,上山往高處走」
「頭頂蒼穹,努力地生活!」
林殊閉上眼,手指在琴弦上不斷變換。
「你來自於,南方的村落」
「來自粗糙的雙手」
「你站在,樓宇的縫隙,可你沒有退縮」
「我來自於,北方的春天」
「來自一步一回首」
「背後有,告別的路口,溫暖每個日落……」
這一刻,直播間徹底安靜了。
出租屋裡、公交車上、馬路牙子邊、大排檔的攤位上...無數人呆呆地看著屏幕里那個抱著吉他彈唱的男人。
「當家鄉入冬的時候,列車到站以後」
「小時候的風再吹過,回憶起單純的快樂」
「在熟悉的街頭,有人會用所有的溫柔,喊出你的名字…」
最後一遍副歌響起,林殊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溫暖的笑意。
「離家的人啊,我敬你一杯酒」
「敬你的沉默,和每一聲怒吼」
「敬你彎著腰,上山往高處走」
「頭頂蒼穹,努力地生活!」
「無名的人啊,我敬你一杯酒」
「敬你的沉默,和每一聲怒吼」
「敬你彎著腰,上山往高處走」
「頭頂蒼穹,努力地生活...」
唱到最後,林殊指尖撥動琴弦的力度變得輕柔。
聲音也再次回到最開始的低沉。
語氣里少了一份沉重,多了一份通透與釋然。
「無名的人啊,車來了」
「太多牽掛,就別回頭…」
「無名的人啊,車開了」
「往前吧,帶著你的夢……」
最後一個尾音消散在空氣里,林殊的手指輕輕按在琴弦上,止住了顫動。
整個房車裡,只剩下悟空趴在貓爬架上,尾巴輕輕晃動的聲音。
十秒鐘...
或者更長。
直播間的屏幕被密密麻麻的文字淹沒。
沒有往日刷屏的「臥槽」,也沒有調侃。
「哭得我直抽抽,合租室友還以為我失戀了。」
「剛跑完幾單拼車,停在路邊吃冷盒飯,邊聽邊哭...師傅,這首歌也是敬我的吧?」
「離家的人啊,我敬你一杯酒……大晚上的,哭得像個傻逼。」
「敬彎著腰上山往高處走的人!生活再難,也得自己扛過去!」
「我是個修車的,天天滿手黑機油,總覺得矮人一截。這首歌,等師傅上傳了,我就擱店裡天天放!」
「我就是那個離開小鎮的人,一年回不了一次家。在這個大城市裡,我連個名字都沒有,大家都叫我小王...今天,終於有人為我唱了一首歌。」
「『來自粗糙的雙手』...我想起下午那兩位環衛大叔的手了,眼淚完全止不住。」
「致頂天立地卻平凡普通的我們!乾杯兄弟們!」
「把我們這些底層牛馬寫得這麼透徹,師傅,我徹底服了!」
「這特麼才叫給底層人寫的歌!」
無數的「啤酒」乾杯特效在屏幕上哐哐碰撞。
林殊把木吉他放在沙發上。
「這首歌,叫《無名的人》」
「送給今天遇到的那兩位大哥,也送給直播間裡每一個朋友...」
停頓片刻,拿起桌上的空杯子倒上半杯水,對著鏡頭晃了一下。
「以水代酒...」
「敬大家!」
仰頭喝完,林殊看著鏡頭笑了笑。
「好了,今天就到這吧,大家早點休息,明天見!」
說完,不等彈幕反應過來,直接關掉直播。
靠在沙發上,林殊長長呼出一口氣。
窗外不遠的國道上,偶爾有一兩輛卡車呼嘯而過。
車燈劃破戈壁灘的黑夜,又迅速遠去。
林殊把吉他放回原位,掐住悟空的兩條腿直接把它從貓爬架上拎了下來。
「臭小子,尾巴一直在師父頭上掃來掃去...」
「我忍你很久了!」
悟空被拎在空中,四隻爪子在半空中亂蹬,嘴裡發出不滿的「喵嗚」抗議聲。
林殊把它扔到沙發上,伸手在它肚皮上一頓亂搓。
直把小貓揉成了一團沒脾氣的毛球。
打鬧了一陣,一人一貓才消停下來。
悟空連滾帶爬地逃到貓爬架最上方,居高臨下地衝著林殊嗷嗷叫。
洗漱完,林殊關掉車裡的燈,躺在床上。
剛躺下沒兩分鐘,一個毛茸茸的腦袋就湊了過來。
熟練地鑽進被窩,靠在他脖子旁邊,打起呼嚕。
林殊扯了扯被角,閉上眼睛。
第二天。
一覺睡到大天亮...
陽光透過房車的遮陽簾縫隙鑽進來,有些刺眼。
摸過手機看了一眼,已經快十點了。
伸了個懶腰起床。
悟空早就醒了,蹲在床頭,也不叫喚。
兩隻圓溜溜的眼睛就直勾勾的看著林殊...
「行了行了,這就給你弄吃的!」
「要不是你半夜上個廁所都要玩半個小時,我至於起這麼晚嗎?」
伸手在悟空的胖臉上捏了兩把,林殊換上衣服洗漱。
一人一貓吃完飯,收拾妥當。
林殊坐進駕駛室,啟動房車。
房車緩緩駛上國道。
車子開平穩後,林殊順手點開了直播。
剛一上線,直播間就湧進幾十萬人。
「朋友們,上午好,不對...中午好!」
結果整個屏幕沒有往常的問候和打卡,全是大吐苦水和瘋狂聲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