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間的彈幕少了很多。
「…我感覺我像是聽懂了,又有點沒全懂!」
「這不就是職場嗎?」
「我感覺今晚的直播越來越不對勁了…」
「師傅前面說的這些,好像都不只是在說這些動物本身。」
碟子裡的幾塊氂牛肉乾被林殊和悟空吃完。
林殊本想再去車裡拿一些,但看了看悟空滾圓的肚子,還是作罷。
這傻小子對愛吃的東西來者不拒,也不怕撐壞。
在悟空圓滾滾的肚子上揉了揉,林殊拿起一塊餅乾放進嘴裡。
這東西悟空不吃...
「繼續,咱們說六畜中的第五個,豬!」
「豬是六畜中名聲最差的...」
「與牛和羊同樣作為祭祀的三牲之一,其他的幾個或許都有好的寓意或者象徵...」
「但豬沒有!」
「實際上豬作為家畜本身來說,繁殖快,不挑食,這些本該是優點。」
「鵝湖山下稻粱肥,豚柵雞棲半掩扉。
桑柘影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歸。」
「豬圈、雞舍齊全,這是生活富足的表現...」
「但為什麼人們對豬卻惡語相向、名聲不好呢?」
「因為在糧食無比珍貴的農業社會裡,豬只吃不乾的生存模式是對勤勞倫理極大的冒犯。」
「因此豬被塑造成了懶惰、貪婪、愚蠢的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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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蠢笨如豬、豬腦子、懶得像豬...」
「這些詞就是人們把對不勞而獲的懶惰、失控的欲望的這種恐懼,投射到了豬的身上。」
「說的是豬嗎?其實說的也是每個人心中那個想躺平的自己!」
直播間的平靜被幾條彈幕打破...
「今晚這課感覺越聽越不對勁....」
「我感覺師傅在罵我...牛馬已經算不上了,跟豬倒是挺配的!」
「不對不對,我不是豬,我是被罵豬的牛馬,我兼容兩個版本的」
林殊瞥了一眼彈幕,沒接話,繼續往下說。
「最後說說雞,雞和牛一樣是有官職的家畜。」
「《周禮》中同樣設有『雞人』的職位,專門負責報時。」
「讓天下的農民百姓同步作息,國家機器準時運轉!」
「不要小看這個官職,這相當於全國的生物鐘校準員。」
「李賀寫過:我有迷魂招不得,雄雞一聲天下白。」
「說雞鳴聲可以驅散長夜黑暗,天下因此復甦,這個意象在古人眼裡是真正的震撼...」
「杜甫說雞有五德:文、武、勇、仁、信,拂曉必三度啼鳴,守信守禮。」
「紀德名標五,初鳴度必三。
殊方聽有異,失次曉無慚。」
「但是雞的勤勉不是選擇,而是本能。」
「是人把本能包裝成了美德,方便讚美。」
「人們讚美雞的準時,其實是讚美一個永不罷工的生物鐘...」
「跟狗一樣,古人給雞的人設劇本也一樣的具有兩面性。」
林殊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著後腦勺,看著星辰漫天的夜空。
「雄雞可以打鳴,但母雞不可以...」
「牝雞司晨在古人眼裡是王朝的不吉之兆。」
「雞鳴狗盜、雞毛蒜皮、土雞瓦狗、雞飛蛋打...」
「一旦不再有用,在這些時候,雞又被降格為瑣碎的象徵。」
「雞是秩序的哨兵,也是秩序的威脅!」
「全看人需要它扮演哪個角色...」
夜晚的溫度降低了不少,風吹過來,帶著一絲涼意。
趴在一旁睡覺的悟空估計是覺得有點冷...
翻了個身爬起來,跳到林殊腿上,重新趴好。
林殊低頭看了它一眼,伸出一隻手放在了悟空身上...
「所以你們看,萬物之欲皆是人心之境。」
「牛是耕耘者的理想人格...」
「馬是逐夢者的欲望投射...」
「羊是犧牲者無聲的溫良...」
「狗是依附者難安的焦慮...」
「豬是消費端隱秘的恐懼...」
「雞是時間軸上被馴化的寓言。」
「當我們以社畜牛馬自居的時候,以為是在玩梗、自嘲...」
「其實不過是在套用古人寫好的人設劇本。」
「但套劇本這件事本身沒問題。」
「問題是...你有沒有意識到那是個劇本?」
「標籤從來都不是宿命!」
「被誇是老黃牛,不代表生來就該老實低頭,只能苦幹。」
「被罵成豬,也不代表你的人生註定就是躺平蒙塵。」
悟空被林殊撓的舒服,乾脆翻了個身,露出肚皮讓林殊給它摸肚子。
林殊順手端起已經涼了的茶杯,將杯子裡的水喝完。
放下杯子繼續說道:
「這一路走來,我給大家說了很多...」
「但有一點,我希望大家能明白,真正的文化自信,不是回到給萬物定尊卑的舊時代...」
「而是拿它當成鏡子,用我們的思想,去洞察那些被既得利益者一點一點歪曲的偏見!」
「人之所以偉大,不在於馴化山川萬物...」
「而在於能否在重重定義之中,找回那個不被世俗定義的自己,活出新的尊嚴與遼闊。」
「不做誰的牛馬,只做自己的貴人!」
「用現在網上的流行語怎麼說來著?」
林殊停頓了一下,嘴角扯了扯...
「愛你老己!」
直播間安靜了足有五六秒,才開始慢慢往上刷彈幕。
「…不知道為什麼,聽完這段突然很想哭。」
「剛才從頭捋了一遍:牛勤勉所以該苦幹,羊溫順所以該犧牲,狗忠誠所以該依附…全是套在弱者身上才好使的詞,強者從來不需要這些。」
「師傅今晚講的這些,越聽越難受,但又停不下來。」
「'雞的準時是本能,不是美德,是人把本能包裝成了美德,方便讚美',我把這句話發給HR了,她已讀不回...」
「說真的,從牛講到雞,越聽越覺得不對勁,但說不出哪不對勁,然後師傅最後那幾句話,直接給我說破防了。」
「螺絲釘、任勞任怨…也沒人問過我這顆螺絲釘願不願意!」
「今年二十六,畢業兩年,進了一家很卷的公司。每天加班到十一二點,同事之間互稱牛馬,我一開始也覺得挺好笑的,今晚聽完,突然一點都不好笑了...」
「啥也不說了,愛你老己!」
「愛你老己...」
......
長長的彈幕慢慢消失,最後全變成滿屏的「愛你老己」。
悟空還窩在他腿上,爪子微微蜷著,肚皮隨著呼吸一起一伏,睡得很沉。
不遠處的河道里偶爾傳來一兩聲水響,不知道是魚還是什麼,動靜很小,混進風聲里,一轉眼就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