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駛入廣場邊緣,還沒停穩,車門已經被從裡面推開。
穿橙色救援服的消防員跳下車...
破拆鉗、液壓撐杆、生命探測儀,一樣樣卸下來。
後面武警戰士也快速列隊下車。
打頭的消防指揮員跑到派出所民警那裡對接情況,不到兩分鐘就分了組。
消防隊帶著破拆設備和生命探測儀,直奔南邊那片坍塌最嚴重的老居民區。
武警接管了廣場的秩序和安置工作,分出三個小組往東西北三個方向拉網排查。
救護車上的醫護全部進了臨時醫療帳篷,帶來了更多的藥品和設備。
從縣城到這裡,七十多公里的山路。
一個半小時!
林殊看著消防隊跑步往南區去的方向。
"走!"
他拉了一下江嶼,兩人跟著消防隊的方向快步往南邊居民區跑去。
南邊的老居民區是鎮上受災最重的地方。
幾排平房和幾棟兩層的磚混小樓,有些還是七八十年代建的土坯牆。
6.3級的地震對這些老房子幾乎是毀滅性的。
林殊跟著消防隊走近的時候,看到了大片坍塌的廢墟。
兩間相鄰的土坯房完全垮了,屋頂的木樑砸在碎磚堆上。
隔壁一棟二層磚樓,一樓的牆整面剝落,二樓的陽台孤零零的懸在那裡,隨時可能掉下來。
消防員已經拉了警戒帶,生命探測儀正在掃描。
但在警戒帶裡面,廢墟的最上面已經有人了。
兩個年輕人。
一個站在碎磚堆上拿著一根鐵棍往外扒拉磚塊,另一個蹲在旁邊搬碎石。
兩人配合默契,一塊一塊地清理壓在上面的預製板碎片。
都穿著軍綠色的背心。
清晨的默勒鎮氣溫不到五度,其他人都裹著外套縮成一團,這倆人就單衣單褲。
胳膊上的肌肉繃緊,十根手指血肉模糊。
扔在邊上的很多磚塊上都帶著血印...
旁邊還有幾個居民在幫忙,但體力明顯跟不上。
大部分的活都是這兩個年輕人在干。
消防隊的指揮員走上前:「同志!裡面什麼情況?」
站在最上面那個頭也沒抬,嗓子啞得快說不出話了:
「一樓東邊那間,有個老太太!她老伴先跑出來了,回頭喊她沒應聲。」
「我們過來的時候聽到裡面有動靜,人還活著!上面一塊預製板橫著壓住了,搬不動…」
「同志,交給我們吧!小陳,帶兩個人上去!液壓鉗和支撐頂杆準備好!」
三個消防員扛著裝備衝上廢墟。
兩個年輕人這才站起來,往後退了兩步,給設備讓出空間。
林殊這時候看清了兩人的樣子,都是二十出頭的年紀,寸頭。
背心下的肌肉精幹勻稱...
一個後背上有兩道劃開的口子,血糊了一片。
另一個右手小臂上一條長長的劃傷,血早就幹了,混著灰塵結了痂。
兩人站在一塊,喘著粗氣,誰也沒吭聲。
旁邊幫忙的居民里,一個戴氈帽的老大爺正跟消防員說話,聲音還在抖。
「這兩個娃娃…了不起啊!」
老大爺抹了把臉,指了指兩人。
「他們是隔壁那家的,兩兄弟,孤兒!從小阿爸阿媽就沒了,就他們莫拉(奶奶)一個人拉扯大。」
「後來兩個娃都爭氣,都去部隊當兵了…這次是剛休假回來,回來沒兩天就碰上這事…」
老大爺聲音哽咽,緩了幾秒才接著說。
「地震那會兒天還黑著呢!我諾恰瑪熱(腦子亂),整個人都是懵的。」
「還沒反應過來,就聽到外頭有人瘋狂砸門…」
「是那個弟弟,光著膀子挨家挨戶拍門!嗓子都喊啞了…一家一家地喊!」
「要不是他,我們都得埋在房子下面...」
「哥哥呢?」江嶼好奇的問了一句。
老大爺指了指那個後背受傷的:「他第一時間把莫拉背出來的。」
「莫拉腿腳不好,他一個人把人從屋裡背出來,安置到空地上…回頭就跟弟弟匯合了。」
「安頓好莫拉,聽說東頭這邊有人被埋了,兄弟倆撒腿就跑過來。」
「從天黑扒到現在…手都爛成那樣了,我喊他們歇一下,都不聽!」
「那麼大的水泥板子,兄弟倆硬是拿手一點一點給撬開的…你說這得多疼啊…」
老大爺用袖子抹著眼淚。
「金珠瑪米,都是扎西娃娃!」
兩個年輕人蹲在旁邊,低著頭在褲腿上蹭手上的血。
都沒說話。
消防員那邊已經開始作業了。
液壓鉗咬住變形的鋼筋,嘎吱嘎吱響。
頂杆撐住上方隨時可能二次塌落的預製板。
「有人嗎?能聽到我說話嗎?我們是消防救援!堅持住!」
碎磚堆底下傳來微弱的聲音,聽不清說什麼,但確認還活著。
林殊多看了那兩兄弟一眼。
二十出頭的年紀,手傷成那樣,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
就蹲在那裡,等著消防把人救出來。
林殊拽了一下江嶼的胳膊:
「這邊交給消防了,咱去別處看還有沒有需要搬東西出力的地方。」
兩人往另一邊走。
接下來一個半小時,林殊和江嶼幾乎沒停過。
武警的排查小組從北往南邊推進,遇到門被堵住的住戶就喊人來清障。
林殊和江嶼跟在後面幫忙搬磚、抬雜物、清碎石。
遇到搬不動的重物就喊人一起幫忙。
一棟二層小樓的樓梯垮了半截,二樓有一家三口下不來。
武警架了梯子,林殊在下面扶著,江嶼在上面接人。
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被遞下來的時候,摟著一個髒兮兮的毛絨恐龍,臉上全是灰,強忍著沒哭。
直到被他媽媽接住的一瞬間,才哇的一聲嚎了出來。
林殊鬆開扶梯子的手,靠著牆喘了兩口氣。
褲子膝蓋磨破了,手上幾個血泡也磨開了。
江嶼從梯子上跳下來,手上也蹭了好幾道血口子。
八點半左右,南區的被困人員搜救還在繼續。
消防隊用生命探測儀一點一點排查,確認沒有一點遺漏。
林殊擦了把臉上的汗和灰,往廣場方向走。
路過早上那片廢墟的時候,又看到了那兩個年輕人中的弟弟。
身上已經穿上了外套,被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拉著。
應該是剛才從廢墟里救出來的那個...
臉上身上全是灰,但好在身上沒什麼傷。
老太太一隻手攥著年輕人的手腕不放,另一隻手在自己口袋裡翻來翻去。
"吾扎西,你等著!等著啊!我給你拿錢..."
"阿奶,我不要錢!"年輕人蹲在她面前,聲音放的很輕。
"那...那我給你磕..."
"阿奶!"年輕人一把扶住她的肩膀,不讓她彎下去。
"我是當兵的!這是我應該幹的事,您不需要這樣!"
老太太攥著他的手腕,眼淚順著滿是灰塵的皺紋往下淌。
嘴唇翕動著,想說什麼又不出來。
年輕人也沒掙開,就那麼蹲著讓她攥著手。
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手指已經用紗布包裹好了,白紗布上還隱隱透著紅色。
江嶼站在林殊旁邊,沉默了一陣,說道:"他手那樣子…至少得養兩三個月吧?"
林殊點點頭。
"都是好樣的!"
江嶼沒再說什麼。
回到廣場的時候,場面比一個多小時前有序多了。
武警戰士已經在廣場西側搭起了十幾頂墨綠色帳篷,居民正在被引導著登記信息。
沈念秋在醫療帳篷外面忙活著,幫護士給輕傷的人遞水分發物資。
看到林殊和江嶼回來,沖他們揮了揮手。
"師傅!你倆快過來喝口水!"
林殊走過去,接過一瓶礦泉水擰開灌了半瓶。
"你這邊怎樣?"
「還行!」沈念秋笑了一下,「就是幫著搬了點東西,給傷員遞水什麼的...」
「師傅你房車裡的東西還剩下一些,鎮中心受損的情況不大,好多人主動把家裡店裡的東西都拿出來了...」
話沒說完,江嶼已經走到她跟前。
「臉色怎麼這麼白?」
沈念秋愣了一下,下意識抬手摸了把臉:「啊?有嗎…可能沒吃東西,低血糖!」
江嶼沒吭聲,轉身從旁邊物資堆里翻出一塊壓縮餅乾,拆開遞過去。
「先墊一口!」
沈念秋接過來,嘴上還在逞強:「真沒事,我就是...」
「額頭上全是汗!」
江嶼打斷她,伸手從兜里抽出一張紙巾,把粘在她額角的碎發撥開,將細密的汗珠擦掉。
動作很自然。
沈念秋咬著餅乾不再說話,耳朵有點泛紅。
林殊在旁邊看著,嘴角動了動,很識趣地沒開口,低頭繼續灌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