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殊拉上車門,繫上安全帶。
房車重新駛上公路,前方的地勢逐漸平緩,廣闊的戈壁灘出現在視野里。
隨著幾個文旅帳號潛水不再閒聊,直播間的彈幕慢慢開始轉回原話題...
彈幕上的情緒還沒緩過來。
從告別的不舍到封狼居胥的熱血,再到猝然離世的悲傷,情緒轉換跌宕起伏。
但這就是這片土地該有的樣子。
有溫情,也有血性。
有眼淚,也有火焰。
「師傅…我現在滿腦子還是那個二十三歲的少年…」
「說實話我現在心情很複雜,又燃又喪…」
「燃是因為他太牛逼了,喪是因為…他走得太早了。」
「六年軍旅,二十三歲病逝…老天真的不公平!」
「如果再給他五年…不,哪怕兩年年!就能將匈奴直接從歷史上抹掉!」
「師傅你說,後來的人怎麼看他?」
「對啊,後世的人應該很崇拜他吧?」
林殊一隻手搭著方向盤,車速不快。
窗外戈壁的邊緣已經開始顯露出來。
車廂里不時傳來小鳥玩具清脆的鳥叫聲...
「怎麼看他?」
林殊重複了一下這個問題。
「這麼說吧…兩千年來,但凡華夏有血性的文人武將,沒有一個不把霍去病當作精神圖騰的!」
「尤其是那些生在亂世、壯志難酬的人...」
「他們寫詩、填詞、著書,一遍又一遍地提起冠軍侯的名字。」
「因為霍去病代表的不僅僅是軍功…」
「他代表的是...一個年輕人可以憑自己的本事,把不可能變成可能。」
「而在所有推崇霍去病的後世文人里…」
「有一個人,做得最極致!」
稍微停頓了一下。
「他推崇到什麼程度呢?」
「推崇到直接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霍去病的翻版...」
彈幕上立刻冒出了一堆問號。
「改名字?這麼狠?」
「誰啊?這麼鐵桿粉絲?」
「把名字改成霍去病的翻版是什麼意思?難道叫霍去病二號?」
「哈哈…樓上的你認真的嗎?別逗我了,哭的稀里嘩啦的,鼻涕笑冒泡了要社死的...」
林殊看著彈幕上稀奇古怪的回答也笑了一聲。
「霍去病,去病,去除疾病!」
「這個人給自己取的名字叫——棄疾。」
「拋棄疾病...」
「跟'去病'一個意思。」
「他姓辛,叫辛棄疾!」
彈幕愣了一下。
「臥槽...是他?」
「我記起來了,師傅之前說過他,在庫車說『亭台樓閣』的時候...」
「對對...還有在樓蘭的時候也說過他,那麼多要斬樓蘭的人裡面就有他!」
「我也想起來了,還有茫崖,唱《山丘》那晚,也說了他,那首詞裡面有一句我記得非常清楚...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
「沒想到是他...我當時還說他名字像個提刀砍人的猛將,怎麼寫出來的詞這麼絕!」
「辛棄疾…霍去病…」
「還真是一個意思!」
「我居然從來沒想過這一層!」
「名字都改了,這算是鐵粉了吧?」
林殊看了一眼彈幕。
沒想到之前只是隨口提過幾次,還有這麼多人記得...
「辛棄疾,南宋人。」
「他原名辛坦夫…後來自己改了名和字。」
「名棄疾,字幼安。」
「為什麼要改?」
「因為他從小就立志要做霍去病那樣的人...」
「而且他不是嘴上說說…」
「有位朋友說他的名字像是提刀砍人的猛將,其實沒說錯!」
「他是真的上過戰場、殺過人、帶兵打過仗的文人,而且猛的不像話...」
彈幕上刷出大片的感嘆號。
「辛棄疾出生的時候,北方已經淪陷在金人手裡了...」
「他是山東濟南人,從出生起就生活在金人的鐵蹄之下。」
「二十一歲的時候,他變賣家產拉起了一支兩千人的隊伍,起兵抗金。」
「後來帶著這支隊伍南下歸宋...」
「途中發生了一件事...他的朋友友叛變投敵,帶著南宋朝廷的印信跑了。」
「你們知道辛棄疾怎麼做的嗎?」
「他帶了五十個人,連夜奔襲數百里,直接衝進有五萬人的金軍大營…」
「把叛徒抓了回來!」
直播間裡的人都被林殊的話搞懵了。
「......」
「這要不是師傅的直播間,我一定以為自己是在聽爽文小說...」
「五十個人沖五萬人的營?還把叛徒抓了?師傅你跟我說他是文人?」
「這是妥妥的猛將吧?」
「臥槽…這個辛棄疾有點東西啊!」
「難怪敢用霍去病的名字…人家是真有這個底氣!」
「二十一歲帶兵起義…跟霍去病二十一歲封狼居胥…還真是巧了!」
林殊專心的看著前面的路,聲音沒停。
「辛棄疾這個人,骨子裡其實是個武將,也一直把自己當成武將。」
「他一輩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北伐,收復中原,像霍去病一樣封狼居胥。」
「但是…」
林殊話鋒一轉。
「南宋朝廷不讓他打...」
「主和派當權,一次又一次地把他從前線調走、免職、閒置。」
「一個滿腔熱血的武將,被迫做了一輩子的文人!」
「從二十三歲南歸,到六十八歲病逝…四十多年裡,朝廷真正讓他領兵的時間加起來只有三年左右。」
「其餘的時間…全部在閒居中度過。」
彈幕上沉默了好一陣。
「這比霍去病還讓人難受…」
「霍去病是天不假年,辛棄疾是有命無運…」
「明明有本事打,卻不讓你打…這種憋屈比死還難受吧?」
「一輩子都沒能實現自己的理想…」
「太慘了…以霍去病為偶像,卻一輩子沒機會復刻偶像的功業…」
林殊看了一眼導航顯示。
這裡離民樂縣很近,也就20多公里,趕到那邊剛好中午。
「所以辛棄疾把所有的壯志、不甘、憤怒、悲涼…全部寫進了詞裡。」
「他寫了一輩子的詞...」
「六百多首,每一首可以說都帶著血。」
「而其中有一首…」
林殊的聲音帶著微不可察的嘆息。
「是他六十五歲那年寫的...」
「當時南宋朝廷終於又想起了他,準備北伐,把他重新啟用。」
「辛棄疾站在鎮江京口北固亭上,看著滾滾長江北去…」
「他已經等了四十多年!」
「從二十多歲的少年,等成了六十五歲的老人。」
「滿頭白髮,一身舊疾。」
「但他等到了...」
「他以為自己終於可以像霍去病一樣,提兵北上,封狼居胥!」
彈幕刷屏的速度慢了下來。
「終於等到機會了嗎?那也算是有個好結果了...」
「我覺得不大可能,師傅曾經說過宋朝偏安一隅、不思進取的!」
「草了,不會又是悲劇結尾吧?」
林殊沒有看屏幕,繼續說道:
「他在北固亭上,寫下了一首詞...」
房車平穩地行駛在筆直的公路上,發動機的聲音低沉而規律。
林殊的聲音在車廂里響起來,不疾不徐。
「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
「舞榭歌台,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
「斜陽草樹,尋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
「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贏得倉皇北顧。」
「四十三年,望中猶記,烽火揚州路。」
「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鴉社鼓。」
念到最後一句,林殊的聲音不由自主的放低了一些。
「憑誰問……」
「廉頗老矣,尚能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