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車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沿著蜿蜒的國道一路爬升。
氣溫下降得厲害。
林殊連忙把窗戶關上,身上就穿著一件長袖,剛剛開著窗這麼一會的功夫,手上就已經冒了一層雞皮疙瘩了。
副駕上的悟空突然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也不睡了,打了個哈欠之後站起身,趴在窗沿上向外看。
下午六點半,林殊踩下剎車,把房車靠邊停在埡口的路邊,打著雙閃。
套上衝鋒衣外套之後,林殊推開車門,凜冽的山風瞬間灌滿衣袖。
明明已經是五月底,在這海拔三千多米的地方,風颳在臉上居然透著刺骨的寒意。
剛想問悟空要不要出來...
結果它已經一溜煙從副駕座位上跑到車廂的沙發上去了。
林殊撇了撇嘴,關上車門,拉上衝鋒衣的拉鏈,走到路的邊緣。
這裡是祁連山冷龍嶺向東延伸出來的隘口,也是黃土高原、青藏高原、內蒙古高原三大高原交匯的地方。
烏鞘嶺埡口。
從阿勒泰一路走來,路過的每一道埡口,都像是大自然親手劃下的界碑,把天地分割成兩種全然不同的模樣。
西邊自己剛剛上來的方向,是廣袤遼闊的河西走廊。
站在埡口上看過去,視線越過古浪峽谷與安遠盆地,武威的綠洲平原已經隱在了群山的褶皺之間。
南邊的馬牙雪山的雪峰傲然矗立,殘雪還未消融,被西斜的落日鍍上一層暖融融的金邊,冷峻的雪峰,多了幾分溫柔。
視線轉向東南方向的時候,景色卻是驟然一變。
埡口向下不遠,就是抓喜秀龍的高山草甸...
淺淺新綠漫過起伏的緩坡,隱約能看到牛羊星星點點散落在草地上。
再往遠處,映入眼帘的便是層層疊疊的黃土溝壑,一道道梁峁縱橫交錯,那便是黃土高原的樣貌。
山坡之上梯田錯落,村落隱於山谷。
遼闊的草原慢慢退向身後,黃土大地的厚重撲面而來。
等自己繼續沿著國道向前走,便很難再遇見眼前這般祁連山下遼闊舒展的連片草甸了。
一陣風吹來,林殊搓了搓手,揣進了外套的口袋裡。
目光落在不遠處的山脊上...
那是一道斷斷續續的土黃色夯土牆,順著山勢蜿蜒遊走,歷經兩千多年風沙剝蝕,早就化作了殘缺的土埂烽燧。
這是漢代和明代留下的長城殘垣,萬里長城上海拔最高的一段遺存。
林殊低下頭,踩了踩腳下的柏油路面。
這條G312國道,就是順著古絲綢之路的脈絡鋪出來的。
不管是張騫持節出使西域,霍去病揮師收復河西,玄奘西行求法,還是那來來往往的絲路駝隊…
想要進出河西走廊,全得靠雙腿,一步一步翻越這道天險。
古人記載這裡「盛夏飛雪,寒氣砭骨」。
即便是五月底,山風依舊凜冽。
自己現在穿著現代的衝鋒衣都凍得直哆嗦...
也不知道兩千年前的古人,穿著麻衣草鞋,頂著暴風雪走在這條道上,又該是何等艱辛。
從這裡往西走,是黃沙漫漫的西域。
往東南走,就是中原,是故土。
一道烏鞘嶺,隔開了季風,隔開了綠洲和黃土,也見證了千百年來無數人的離別和回家。
山河無言,靜靜佇立。
烏鞘雨霧亂雲飛,漢使旌旗繞翠微。
沙鳥元從關口渡,離人獨向古浪歸。
天邊萬木依玄洞,山上孤城對夕暉。
想到酒泉應駐馬,無勞西去問支機。
不知道嘉靖年間的張鵬途經此地,寫下《烏鞘嶺》這首詩的時候,是不是和自己有同樣的想法...
天上的雲彩變幻不定,時而被落日染成橘紅,轉眼又會被山風扯成細碎的雲絮。
林殊在風中站了一會,便感到手腳冰涼,熄了打算開直播的打算,轉身拉開車門,坐回駕駛室。
車廂里的溫暖很快便驅散了身上的寒意...
馬上7點了,先下山,到前面的抓喜秀龍草原再開播吧!
晚上不走了,就在那露營。
......
半小時後,房車拐下國道,沿著一條小路開了一會,停在了路邊一塊平坦的草甸上。
雖然海拔依然有2800多米,但感覺比埡口上舒服多了,最主要的是沒了刺骨的山風。
不過外套還是得穿著。
悟空也從車上溜達了下來,爪子踩在柔軟的草甸上到處亂嗅,之後注意力就轉移到了遠處的羊群身上。
兩隻耳朵豎著,圓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尾巴在草地上來回晃動...
林殊笑了笑,掏出手機,打開直播。
無人機迅速升空,拉升高度...
此時落日斜斜的懸在西邊的山際,暖金色的霞光漫過整片草原。
金強河的溪水在草灘之間蜿蜒流淌,水面反射著落日的微光。
遠處的牛羊也不再四散遠走,在騎著馬的牧民驅趕下,慢慢向著低處牧點收攏。
氂牛和羊群三三兩兩散落在草坡行走,長長的影子拖在草地上。
遠處山坳里零星的牧民小屋,已經升起了淡淡的炊煙。
直播間剛開播,湧進來的觀眾連招呼都沒打,直接被屏幕里的畫面砸懵了。
「臥槽!一進來就給我看大片?」
「這是哪兒啊?這草地,這夕陽,太治癒了吧!」
「師傅你這是連夜買機票回新疆了?不對啊,看到房車了...」
「這構圖,這運鏡,隨便截一張圖都能當電腦壁紙了!」
「昨天不是還在武威嗎?這是哪兒?甘肅還有這麼好看的草原?」
「跟著師傅天天看戈壁灘,一直以為甘肅全是沙漠戈壁…」
無人機在半空中盤旋半圈,鏡頭傾斜,把落日下的草甸和遠處的雪山同框收進畫面。
彈幕刷得更猛了。
「看那條河,亮閃閃的,想過去發一天呆。」
「這草地看著好軟,想在上面打個滾。」
「救命,遠處那個煙囪在冒煙,突然就想起小時候我奶奶家了…」
「同感,小時候放學回家老遠就能看見我家煙囪冒煙,知道我媽在做飯…」
「你們別說了行嗎,我剛下班擠在地鐵里,看著這畫面已經夠想家了!」
無人機在高空緩緩轉了半圈,把整個草原的全貌兜了一遍之後,開始慢慢降低高度,貼著草坡往回飛。
鏡頭掠過草尖,掠過溪水,最後穩穩地懸停在林殊身後不遠處。
畫面里,一個穿著黑色衝鋒衣的男人,雙手插在口袋裡,站在一片被夕陽染成金色的草甸上,面朝西邊的山脊。
旁邊蹲著一隻貓,尾巴還在輕輕地抖動。
「媽的這構圖,專業攝影師來了都拍不出這效果。」
「人帥就算了,連站的位置都這麼會挑,老天爺追著餵飯。」
「姐妹們,這個側臉,這個身形,這個夕陽,我先舔為敬。」
「前面的姐妹排好隊,一個一個舔,別擠。」
「你們能不能正經點…我在欣賞風景呢!」
「哈哈哈...誰說帥哥就不是風景了?」
林殊轉過身,朝著鏡頭笑了笑。
「朋友們下午...傍晚好!」
「下午的時候從武威出發,剛剛從烏鞘嶺埡口下來,現在所在的位置是抓喜秀龍草原...」
「這裡隸屬於武威的天祝藏族自治縣。」
「抓喜秀龍是藏語,意思是吉祥富饒的山間河谷...」
「地處烏鞘嶺東南、馬牙雪山腳下的金強河谷,是古代的華銳藏族之地。」
「早在商周時期,羌戎部族便在此放牧。」
「到了漢代的時候,這片草場成立河西走廊的重要牧場...」
「史書記載:涼州之畜,天下之饒。就包含了這一片豐饒草原的牧產。」
「怎麼樣?眼前這番風光,可還入得各位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