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斷電話，林殊把小呆測量的尺寸數據和現場照片通過微聊全發給了孫建國。
搞定這樁心事，揣起手機，扭頭看向操場。
幾個個子高一點的男孩正追著那個足球滿場跑，動作狂野，傳球全靠蠻力，停球基本用臉。
林殊站在邊上看了兩分鐘，有些腳癢。
好歹也是大學校隊踢過的人，看到足球就想上去來一腳...
就像釣魚佬看到水就想甩上一桿，憋不住。
外套一脫往旁邊的樹杈上一搭，對著蹲在旁邊的悟空說了句「別亂跑」，擼起袖子就沖了進去。
一腳把滾過來的球停住，腳弓輕輕一撥，球繞過一個愣在原地的小男孩，穩穩送到另一個孩子腳邊。
「哇！」
幾個男孩子眼睛都亮了。
「林老師也會踢球？」
「那當然，你林叔當年可是校隊的。」林殊舉起手，「來，分隊，我帶你們這邊。」
一場毫無規則可言的野球賽就這麼開打了。
林殊停球，撥球，一個漂亮的穿襠過掉對面防守的小胖子，直接起腳...
球砸在用兩塊磚頭擺的球門柱上，彈飛了。
"哎..."
"差一點！差一點！"
小胖子笑得直不起腰，沖林殊做了個鬼臉。
林殊樂了，"再來！"
很快，越來越多的孩子圍了過來。
低年級的踢不上球，就在旁邊起鬨，有的乾脆抱著林殊的腿不撒手，充當人形路障。
林殊帶著一幫"拖油瓶"滿場跑，時不時被絆一下，踉蹌兩步又繼續追球。
悟空一開始蹲在操場邊看熱鬧，結果一個傳偏的球直奔它飛過來，嚇得它"嗖"一下躥上旁邊那棵樹上...
樹底下幾個小女孩圍過來，仰著腦袋喊它，嚇得更不敢下來了。
王校長站在教學樓門口，看了好一陣子。
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又擦了擦眼角。
宋冉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他旁邊，輕聲開口："王校長，林老師真好。"
王校長把眼鏡重新戴上，點了點頭。
"是啊！"
嘴上只說了兩個字，手上又把眼鏡摘了下來。
操場上的歡笑聲一直沒斷。
一直鬧到下午三點多，林殊實在跑不動了。
衣服前後都濕透了，頭髮貼在額頭上，大口喘著氣，雙手撐在膝蓋上...
好久沒這麼痛快地出過汗了，腿肚子都在打顫，但說不上來的舒坦。
幾個男孩意猶未盡地圍過來："林老師，再踢會兒唄！"
"我投降了，你們林老師三十五了，膝蓋不答應…"
操場上鬨笑聲一片。
洗了把臉，林殊去了教師辦公室。
王校長正在裡面等他。
林殊把翻新學校的事簡單說了一下...
圍牆、操場、宿舍、食堂，暑假施工，開學前完工，已經找好了施工隊。
免得明天人過來學校的人還不知道是什麼情況。
王校長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一個完整的句子。
"林老師，這…這讓我們怎麼感謝你…"
"不是什麼大工程，已經定了，王校長您就別推辭了！"
林殊擺了擺手，"施工的時候可能得麻煩您幫忙盯著點現場..."
王校長嘴唇哆嗦了兩下，用力握住林殊的手，使勁搖了搖，什麼話都沒再說。
從辦公室出來，林殊挨個跟老師們打了招呼。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宋冉從後面追上來，拽住他袖子。
"師傅..."
她表情有點糾結，嘴巴動了兩下才開口。
"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帶你來學校，就是想讓你看看孩子們，你今天給他們上課，教他們唱歌，已經夠了。"
"我從來沒想過讓你…"
"停！"
林殊笑著打斷她，抬手在宋冉肩膀上拍了一下。
「想什麼呢？跟你有什麼關係？」
宋冉抿著嘴不吭聲。
林殊收回手，想起中午打電話時孫老爺子說的那句話，笑了笑。
「你們在做很有意義的事情。」
「我也想參與進來，就這麼簡單！」
宋冉低下頭，鼻子有點酸，使勁"嗯"了一聲。
......
告別的時候，全校師生都涌到了大門口。
六十八個孩子站成歪歪扭扭的幾排，扯著嗓子喊："林老師再見..."
有個小女孩跑上來，往林殊手裡塞了個東西就跑...
是一張彩筆畫。
畫上面是一個很高很高的大人，站在一塊黑色的方塊前面...
底下圍了一圈五顏六色的小人兒，每個小人都張著嘴巴，嘴巴旁邊畫了好幾個彎彎曲曲的線條。
旁邊還趴著一隻腦袋比身子還大的貓咪...
林殊把畫小心的折好，放進口袋。
沖孩子們揮了揮手，轉身鑽進駕駛室。
悟空早就提前一步鑽進了車裡，站在副駕駛的座位上看著車外的小孩，一副劫後餘生的表情。
引擎發動。
房車緩緩駛離紅圪垯小學的土路。
後視鏡里，那些小小的身影還在使勁揮手，越來越小，最後融進了金強河河谷的陽光里。
......
下午4點多，沿著縣道開了將近一個小時，到了金強河大橋。
太陽已經柔和下來，斜斜照在金強河大橋之上。
橋下雪山消融的流水奔涌不息，清冽的河水撞擊河底的礫石，泛起細碎的白浪。
車子直接拐進安門收費站，上了連霍高速。
昨天從武威來的時候，是沿著國道翻過了烏鞘嶺埡口...
這會剛上高速，轉瞬便駛入烏鞘嶺長長的隧道。
隧道隔絕了草原的清風與天光，仿佛一瞬間便跨過了一道地理的鴻溝。
等車子從隧道另一邊駛出，窗外的景致已經全然不同。
豐茂的草甸悄然遠去，黃土高原層層疊疊的溝壑丘陵鋪展開來。
高速路順著莊浪河河谷向著東南方向延伸...
河水裹挾泥沙滾滾向前，滋養著兩岸的土地。
河谷之間散落著村落與梯田，楊樹沿著河道成排的佇立著。
越往前，農耕大地的煙火氣息便愈濃...
群山層層收攏，城市樓宇的輪廓，在群山的縫隙之間緩緩浮現。
林殊一隻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搭在窗沿...
車裡放著舒緩的純音樂，林殊搭在窗沿的手中隨著音樂的節奏輕輕的敲著。
從隧道出來之後，悟空就直接跳到了中控台上。
兩隻圓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窗外那跟草原完全不一樣的風景...
穿過群山之後，蘭州的輪廓已經在河谷之間隱約可見。
黃河穿城而過，河水裹挾著上游的泥沙，呈現出厚重的土黃色，卻又在夕陽的映照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這座城市被南北兩山環抱，黃河自西向東蜿蜒流過，整座城市便沿著河谷狹長地鋪展開來。
從抓喜秀龍的遼闊草原，到金強河的清冽流水，穿過烏鞘嶺群山，再跌入黃土高原的蒼茫溝壑。
一路走來，地貌在車窗外已經悄然完成更迭。
林殊降下一半車窗，混著淡淡泥沙土腥味的風撲面而來...
高原的清冽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城市溫熱的人間煙火。
那些在草原上播下的種子，終有一天，也會沿著這條路，走向更廣闊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