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中元節剛過,深圳的夜風像剛從冰櫃裡拿出來的濕毛巾,黏糊又悶熱。
晚上八點整,寶安機場公務機樓的落地窗前,一架灣流G650ER剛剛滑進停機位,機身在跑道燈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
趙旭站在玻璃門外,穿著東昇國際中心統一配發的深藍色工服,腰杆挺得像根旗杆,胸口的工牌在燈光下反光。
他雙手交握在身前,那是陳管家特意糾正過的姿勢「雙手交握,虎口相扣,不要攥拳頭,那是保鏢幹的事,也不要插兜,那是大爺幹的事。」
看見陳明拖著登機箱從到達口走出來,趙旭整個人像上了發條,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動作標準得像是剛從禮儀培訓班裡摳出來的樣板。
他伸手接過那隻義大利手工公文包,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明哥——不對,老闆!」他猛地剎住車,把後半截親昵的稱呼咽了回去,改口改得略顯生硬。
陳明上下掃了他一眼,才兩周不見,趙旭像是被抽乾了水分的蔬菜,肉眼可見地縮了一圈,臉頰凹進去兩塊,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像剛換了副新電池,頭髮推成了緊貼頭皮的寸頭,指甲縫裡乾乾淨淨,連皮鞋的摺痕里都透著一股「剛從鞋油桶里撈出來」的鋥亮。
「培訓怎麼樣?」陳明問得隨意。
「陳管家教的很仔細我還在適應」
趙旭撓了撓後腦勺,露出兩排白牙,嘿嘿笑了兩聲,「就是英語還在入門,前天有個金髮碧眼的老外來公司談事,我端咖啡進去,差點把整套骨瓷茶具全潑人家定製西裝上,幸虧雷隊長眼疾手快,一把把我拽回來了。」
邁巴赫駛離機場,沿著濱海大道一路向北,當車頭拐進純水岸那道厚重的大鐵門時,趙旭整個人像只剛被扔進陌生叢林的土狗,鼻子先貼在車窗上。
香樟樹夾道的私家路像一條綠色隧道,盡頭那棵幾百年的老樟樹在月光下張牙舞爪,青磚牌樓上「潁川陳第」四個金字並不張揚,卻在夜色里透著一股沉甸甸的底蘊。
車還沒停穩,趙旭就已經推開車門跳了下去。
他站在牌樓下,仰著脖子,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鹹鴨蛋,喉結上下滾動,卻半天沒發出一點聲音。
「明哥,這是你深圳的家?」
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帶,聲音有點抖,「不是,這真是你住的地方?」
他伸手指向停機坪上那架珍珠白色的直升機,指尖在空中劃出一道顫抖的弧線:「那個東西……是真的嗎?能飛不能啊?」
陳明靠在牌樓的紅漆立柱上,掏出手機瞥了一眼時間,屏幕光映著他沒什麼表情的臉:「能飛,明天早上我讓機長老鄭帶你上去轉一圈,順便看看深圳的早高峰堵成什麼樣。」
這句話瞬間點燃了趙旭腦子裡所有的想像,他一屁股坐在青石板路邊的黃楊籬台階上,雙手撐著膝蓋,深深吸了一口氣,又像是要把這口氣憋進五臟六腑深處,慢慢地吐了出來。
「我在東昇國際中心培訓了兩周,覺得那棟七十九層的大樓已經夠嚇人了。」
趙旭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說話,「電梯從一樓升到頂層要四十秒,我第一次上去的時候,腿肚子都在轉筋,結果你倒好,家裡比公司還大,門口還修了個皇宮一樣的牌樓。」
他抬起頭,臉上的震撼慢慢沉澱下來,變成一種近乎虔誠的篤定:「明哥,我算是想明白了,你的腿毛都比我的腰粗,我來深圳這個決定,是我這輩子最正確的選擇,哪怕明天你就讓我去掃廁所,我也認了。」
陳明走過去,在他旁邊的台階上坐下,肩膀輕輕撞了他一下:「旭子,腿毛的事以後少提,聽著膈應人,工作的時候你叫我老闆,沒人的地方隨便叫,你在東昇國際中心培訓了兩周,規矩應該懂一些了。」
趙旭像彈簧一樣彈起來,手忙腳亂地整理工服領口,扣子扣得一絲不苟:「懂!陳管家教了,工作時間稱呼老闆,對外稱呼陳董,文件上簽名簽日期,每天下班前把第二天行程發到您手機上,還有,不管在什麼場合,不說漯河話。」
「漯河話可以說,在家裡隨便說,去外面看場合。」
陳明糾正道,「比如張老面前,你可以偶爾飆兩句家鄉話,他愛聽那個。」
趙旭用力點頭,臉上的興奮勁兒慢慢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專注的認真:「明哥,你放心,這兩周陳管家帶著我學了不少東西,我已經能把東昇國際中心所有樓層的部門分布背下來了,以後在外面我就是您的影子,絕不會給你丟人。」
主樓的大門自動開啟,冷氣混著淡淡的沉香味涌了出來,管家陳煜已經等在玄關,穿著一身熨帖的灰色西裝,見到陳明,微微欠身,動作流暢得像一陣風:「老闆,趙旭這兩周培訓表現很好,行政部周揚昨天發來的培訓考評表上,生活服務模塊和安保流程模塊都是優秀,英語基礎會話還在補,但日常接待已經能獨立完成了。」
趙旭站在陳煜旁邊,像個剛入學的小學生面對班主任,不好意思地低了下頭,耳根有點發紅。
陳明讓陳管家把他從漯河帶來的特產分裝好,是王芳親手做的芝麻酥餅用保鮮袋裹了好幾層,隔著袋子都能聞到那股焦香,自己家裡種的小麥磨出來的麵粉,還有陳舒送的那罐花生糖。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張老的電話,鈴聲剛響兩聲就被接起。
「張老,我回深圳了,晚上去您那坐坐,帶了些老家特產,您忙不忙,晚上我去你那喝茶。」
電話那頭傳來張仰松爽朗的笑聲,背景里隱約能聽到電視新聞的聲音:「阿明,你回來得正好,晚上過來,我讓保姆泡壺好茶,上次你帶的那個信陽毛尖,我分了一半給老孫,他念叨到現在,說那是他喝過最乾淨的茶。」
晚上九點,張仰松家的客廳里茶香瀰漫,紫砂壺嘴傾瀉而下,沸水沖入,茶葉在壺中翻滾舒展,陳明把芝麻酥餅、高筋粉和花生糖一樣一樣擺在茶几上,像是在擺放某種莊嚴的儀式。
張仰松沒有先喝茶,而是先拿起了那袋芝麻酥餅,隔著保鮮袋湊近鼻子聞了聞,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你媽的手藝,上次在金翠軒我就說了,比深圳那些五星級酒店的甜品好,那玩意兒甜得發膩,吃一口頂半天,你媽做的這個,酥而不散,甜而不齁。」
他放下酥餅,身體往沙發扶手上靠了靠,目光越過裊裊茶煙,落在陳明身上:「阿明,你回漯河這一個多月,動靜不小啊,時光咖啡河南首店開業,舞蓮麵粉廠的供應鏈金融平台上線,你堂姐從超市收銀員變成了店長,現在又把你在麵粉廠的同學都帶到了深圳。」
陳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張老,這些事您怎麼知道的?」
「老孫跟我說的。」
張仰松抿了一口茶,茶湯清亮,「他說你父親給他打了個電話,說你幫老家好幾個年輕人安排了工作,把堂姐和同學都帶出來了,你父親在電話里,聲音都是飄的,那種驕傲藏都藏不住。」
老人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發出一聲輕微的磕碰聲:「你提拔店裡小蘇的時候我就說過,你這個人有個最大的優點,你起來了,身邊的人也跟著你一起起來,你這趟回老家,不只是回去看麥田,你是回去接人,接你堂姐,接你同學,你這是在織網,一張用情義織起來的網。」
陳明放下茶杯,看著杯底殘留的茶漬:「張老,我做這些事不是因為什麼高尚的理由,就是覺得,我現在起來了,他們還在下面,能拉一把,就拉一把,要是有一天我摔下來了,下面有人托著,也不至於摔得太難看。」
張仰松哈哈大笑,笑聲震得窗外的樹葉似乎都在顫動,他靠在沙發扶手上,目光裡帶著一種長輩獨有的、不加掩飾的欣慰:「這就是你跟別人不一樣的地方,很多人起來以後只想著怎麼往上爬,踩著別人的肩膀往上躥,生怕被人追上,你起來以後先回頭看看誰還在後面,伸手拉一把,這叫義氣,也叫格局。」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溫和了一些:「明天早上跑步,老地方,你那個三千公里的總里程,是不是快到了?」
陳明抬腕看了看運動手錶,綠色的電子屏在昏暗的客廳里泛著幽光:「還差十公里,明天早上跑完剛好三千。」
張仰松把保溫杯擱在茶几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他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像是怕驚擾了這夜晚的寧靜:「三千公里,從去年九月到現在,一天沒斷,我聽老孫說你回老家這些天,凌晨四點就起來繞著沙澧河跑,阿明,這不僅僅是自律,這是一種對自己生命的雕刻。」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對著陳明,看著窗外深圳灣的燈火:「明天我陪你跑這最後十公里,我這把老骨頭跟不上你的配速,但我可以在後面慢慢跑,三千公里,值得有個人在旁邊陪著,哪怕我只是走完這十公里,也是個見證。」
陳明沉默了片刻,茶杯在他手中微微轉動。
「好。」他只是笑著說了一個字。
從張仰松家出來,已經是夜裡十一點,邁巴赫駛回純水岸,車燈劃破黑暗。
趙旭坐在副駕駛,一路上都沒怎麼說話,只是時不時透過後視鏡偷看一眼後排閉目養神的陳明。
回到主樓,趙旭站在客廳中央,環顧四周。巨大的水晶吊燈折射著細碎的光芒,牆上的抽象畫他看不懂,但能感覺到那種昂貴的壓迫感,他忽然覺得,自己口袋裡那張東昇國際中心的工牌,在這個空間裡顯得那麼渺小,卻又那麼真實。
「明哥,」趙旭站在樓梯口,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明天早上,我能跟您去深圳灣公園跑步嗎?」
陳明正在脫外套,聞言動作一頓,轉頭看他:「你明天去幹什麼?你也要跑?」
「我想去看看,」趙旭抓了抓頭髮,眼神里有一種從未有過的光亮,「看看您跑了三千公里的路,到底是個什麼樣子,我也想跟著跑兩步,哪怕只能跑一公里。」
陳明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那是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行,穿運動鞋,別穿你那雙擦得鋥亮的皮鞋。」
「好的,老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