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號,清晨六點四十。
天剛擦亮,純水岸的環湖步道像被洗過一樣,空氣里飄著水汽和草木的腥甜,陳明踩著塑膠跑道,運動鞋底發出有節奏的「嗒、嗒」聲,十公里下來,心率穩得像老狗,手腕上的表輕輕一震,屏幕跳出一行數字:3170公里。
後面跟著的趙旭就沒那麼淡定了,他這陣子玩命練變速跑,三天下來,雖然心肺功能肉眼可見地強了一截,但這會兒還是扶著膝蓋,彎著腰像個熟透的大蝦米,呼哧帶喘,但額頭只有一層細密的薄汗,顯然底子已經脫胎換骨。
「明……明哥,」趙旭喘著粗氣,「我覺得……我感覺肺活量漲了至少百分之五十!」
陳明慢走兩步調整呼吸,瞥了他一眼:「那是心理作用,等你跑到五千公里,你會覺得現在的自己弱得像剛出生的小貓。」
「……」趙旭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眼神里既有崇拜又有被打擊後的不服氣。
沖完澡出來,陳明換了身行頭,一件白色有領運動Polo衫,不緊繃不松垮,淺灰色長褲襯得腿長,腳上那雙系統送的深棕色軟釘高爾夫球鞋,踩在地板上悄無聲息,卻自帶一股「老子很有錢但我不顯擺」的氣場。
林晚從衣帽間探出半個身子,手裡拎著兩頂遮陽帽,一白一米色,在陳明頭上輪流比劃。
「白色太招搖,像要去參加什麼名媛下午茶。」
她皺了皺鼻子,最後把米色那頂扣在他腦袋上,「這個好,低調奢華,像去下鄉視察工作的。」
陳明哭笑不得:「我就是去打個球。」
「今天太陽毒,紫外線指數爆表,你這張臉要是曬脫皮了,彭師傅做的面膜都沒用。」
林晚幫他理了理領子,又叮囑,「午飯給你備了低脂沙拉和冰鎮酸梅湯,打完球趕緊回來,別在外面野。」
樓下,鄭師傅已經把庫里南停在了牌樓下。後排杯架里穩穩噹噹放著一壺剛泡開的鳳凰單叢,熱氣還沒散盡,旁邊是幾瓶結了水珠的冰凍礦泉水。
雷斌靠在車門邊,一身黑,腰間的通訊器指示燈有節奏地閃爍著綠光,像某種潛伏的野獸。
「陳總,設備檢查完畢,觀瀾那邊今天增派了兩組人手,全程無死角覆蓋。」雷斌拉開后座車門,動作乾脆利落。
趙旭抱著一摞文件夾從屋裡小跑出來,鼻尖上還掛著點剛才洗澡沒擦乾的水珠。
「明哥!沈姐昨晚熬到兩點整理的,東昇系七月資產簡報,還有半島酒店全球物業分布清單,一共四十七頁,重點我都標黃了!」
陳明接過文件夾,隨手翻了兩頁:「辛苦了,上車。」
車隊駛出純水岸,沿著南坪快速轉水官高速往觀瀾方向去,周末的早晨,路上的車稀稀拉拉,鄭師傅把車速壓得很穩,剛好能讓陳明看清路邊那一樹樹燒得火紅的鳳凰花。
「風景不錯。」
陳明搖下車窗,風灌進來,帶著南方的濕熱。
雷斌坐在副駕,手裡拿著平板,正在掃視沿途的出口編號和應急停靠點,嘴裡低聲對著對講機匯報:「觀瀾組注意,目標車隊預計四十分鐘後到達,所有預案啟動,保持靜默。」
觀瀾湖球會出發台前,氣氛已經熱絡起來了。
張仰松老爺子坐在球車上,手裡端著那隻新換的保溫杯,杯身上刻的「福壽康寧」四個字在晨光里金燦燦的,晃眼。
他慢悠悠地呷了口茶,看見陳明下車,只是抬了抬眼皮。
小馬哥穿著淺灰色Polo衫,墨鏡推到腦門上,手裡擺弄著新換的一號木桿,看見陳明,他舉起桿頭猛揮了兩下:「喲,大忙人來了!我還以為你今天要開視頻會議呢。」
張磊從會所門口大步流星地迎過來,還是那件深綠色立領夾克,顯得人精神抖擻。
他上來先是一拳輕輕擂在陳明肩窩,然後一把摟住陳明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人勒斷氣。
「我的哥誒!」
張磊嗓門洪亮,「從義大利銀行到半島酒店,從明港物流到食品公司,你這兩個月幹的事兒,比我們高瓴整個投後管理部加起來還多!我現在嚴重懷疑你是不是偷偷克隆了自己?」
余總從商務車上下來,華為工裝外套敞著,手裡拎著一盒嶄新還沒拆封的高爾夫球。
他隔著老遠就喊:「啊明!雲豆的B輪方案,方岩昨天半夜發我郵箱了!車規級探頭的聯調排期都已經排到明年九月了!今天打完球別溜,茶桌上必須給我把領投條款捋清楚,不然我今晚就睡你家沙發!」
比亞迪的王總緊隨其後,從他那輛漢的后座上小心翼翼地拿出一頂嶄新的白色遮陽帽,一臉心有餘悸:「陳生,上次咱倆在這打球,我回去揭下一層皮,疼了我半個月,這次我得學乖了,秘書說這款是防紫外線最強的,咱倆撞個衫,誰也別曬著。」
大家嘻嘻哈哈地湊在一塊,像一群沒長大的老男孩。
前九洞,打得波瀾不驚,氣氛和和氣氣,張仰松老爺子用他的保溫杯給每人倒茶,宣布今天不賭錢,改賭茶,「誰輸誰泡茶」。
直到第七洞,球落在果嶺邊緣,張磊拄著球桿,突然收起了玩笑的神色。
他掰著手指頭,一本正經地數了起來。
「你看啊,」他伸出一根手指,「東昇國際中心加深圳灣體育中心,這是地產。」又伸出第二根,「深農商加艾米利亞諾銀行,這是金融。」第三根,「鹽田港加明港物流,這是港口物流。」第四根,「明港數智加供應鏈金融,這是科技。」第五根,「時光咖啡加烘焙工廠加食品公司,這是實業。」
第六根手指豎起來,他攥成拳頭,在空中晃了晃,「還有半島酒店集團,這是文旅,六根手指,攥在一起,這就是一記重拳!陳明,你這哪是做生意,你這是練武啊!」
陳明把推桿收進包里,笑了笑:「磊哥,這些都是產業鏈的自然延伸,咖啡豆從雲南運到深圳,不得冷鏈?冷鏈不得數位化調度?農戶和供應商不得供應鏈金融支持?半島酒店不就是給這些業務提供個談生意的地兒嗎?都是業務推著走的,真不是我在書房裡畫地圖畫出來的。」
余總在旁邊插話,手舞足蹈:「陳明你別謙虛,明港物流的車隊和調度系統,跟我們華為鴻蒙物聯網平台簡直絕配!車載溫控探頭和雲豆的智能傳感器,技術棧同源!我跟方岩都聊了好幾次了,就等你點頭!」
「行,下次打球把方案帶上,我看看。」陳明點頭。
王總推了推眼鏡,從果嶺另一邊走過來:「陳生,上次你在深農商董事會提的那個公鐵聯運銜接方案,鹽田港工程部把常平貨場鐵路專用線的可研報告都做完了,愁沒人接盤呢。」
陳明二話不說,讓雷斌遞過手機,當場打開微信,把明港物流張總的名片推了過去:「王總,加個好友,直接拉群,別客氣。」
張仰松老爺子一直坐在球車上喝茶,這時候才慢悠悠開口:「六根手指攥成拳頭,力氣是大,但我看吶,這拳頭的勁兒,不在多,而在每一根手指都長在『咖啡』這隻手掌上,從雲南梯田的老農,到半島酒店喝瑰夏的老外,這一條線,你全兜住了。」
小馬哥在果嶺上推進了一記保帕推,把推桿往手臂上一搭,接茬道:「可不是嘛,雲南的豆子,明港的冷鏈車拉到鹽田港烘焙,再通過明港通分配到全國,供應鏈金融給每一粒豆子輸血,最後端到半島酒店的桌上,這哪是閉環,這分明是一台印鈔機引擎!」
陳明站在果嶺上,望著遠處波光粼粼的湖面,心裡泛起一絲感慨:「當初就是想幫趙旭媳婦找個活兒干,幫村里多賣幾斤麥子,誰能想到,兜兜轉轉,事兒都串一塊兒了。」
張磊抓起果嶺叉,惡狠狠地叉起一塊冰鎮酸梅湯里的酸梅丟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扯淡!所有牛逼的商業故事,開頭不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兒嗎?」
打完十八洞,眾人回到會所露台,茶香裊裊,張磊剛把鳳凰單叢泡開,突然一拍腦門,從公文包里掏出兩份燙金的邀請函,「啪」地拍在茶台上。
一份深藍封面,印著HICOOL 2026全球創業者峰會的字樣,時間八月二十六到二十九,北京,另一份銀灰封面,第十屆深圳國際智能裝備產業博覽會,時間八月二十六到二十八,深圳。
「我說老弟,」張磊指著北京那份,「高瓴是聯合主辦方,今年主題『科技創新的全球協作』,那個圓桌論壇缺個能從實業和金融兩頭講的狠人,我想來想去,非你莫屬。」
余總立刻湊過來:「深圳這個智博會,工信部主辦,華為是主力參展商,雲豆也有展位,陳明你要是能站台,比投一億GG費都管用!方岩那小子這幾天帶著團隊睡在實驗室調展品呢!」
張磊緊接著補刀:「這兩個會時間撞車了,但核心議程都在前兩天,咱們有專機,北京飛深圳三個多小時,完全來得及,上午在北京吹完牛,晚上就能回深圳喝茶。」
他把邀請函往陳明面前一推,用那種只有河南老鄉才懂的篤定語氣說:「你現在可是跨境資本圈最年輕的銀行董事,這種場子早晚得去,不如一次去倆,省得以後麻煩。」
陳明拿起邀請函翻了翻,嘴角上揚:「行,回去讓南溪排下日程,能排開就都去。」
「這就對了!」
張磊一巴掌拍在茶台上,茶盞里的湯晃了晃,愣是沒灑出來,「北京那個圓桌,我跟你一起坐第一排C位,誰也搶不走!」
傍晚,純水岸別墅,書房裡,沈南溪已經在等了,筆記本電腦屏幕亮著,八月的日曆上已經被各種顏色標記填滿,聽完陳明複述,她手指在觸控板上飛快滑動。
「專機從北京直飛深圳,如果安排在二十六號晚上八點起飛,落地深圳正好趕上智博會第二天開幕。」
她繼續說著,「趙旭加入隨行團隊,負責行程銜接。」
「講話稿按產業鏈創新準備,重點三個維度:雲南咖啡田到半島酒店的供應鏈閉環、金融科技跨境信貸應用、實業與科技結合的長期主義。」陳明吩咐。
「明白,初稿明早發您郵箱。」沈南溪合上電腦,馬尾辮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線。
門口,趙旭捧著那本已經記滿大半的工作日誌,眼睛瞪得溜圓。
「明哥……北京?」
他咽了口唾沫,「我這輩子還沒坐過飛機去北京呢!故宮是不是真的有那麼多人?」
陳明看著這個從農村走出來的小伙子,笑了:「明天開始,你跟沈助理學峰會日程對接和講話稿校對,北京之行,你也是重要一環。」
「是!保證完成任務!」
趙旭用力點頭,翻開日誌本,在新的一頁工工整整寫下「八月二十六號至二十九號,北京HICOOL加深圳智博會,隨行。」
寫完,他抬起頭,內心給自己加油鼓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