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八號,清晨六點四十,香港。
陳明從半島酒店側門的台階上跑下來,沿著梳士巴利道慢跑,鞋底撞擊地面的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運動手錶震了一下,屏幕上的數字跳到了「3230.00」。
他停下腳步,撐著膝蓋緩氣,抬頭看向對岸的中環,那些摩天大樓像一根根巨大的石筍,直愣愣地戳在晨曦里。
「三千兩百三十公里。」
上午九點,中環國際金融中心二期。
四十六樓,艾米利亞諾國際銀行香港分行,林致遠提前兩天就飛過來做最後驗收,此刻正站在前台旁,手裡拿著平板電腦,跟馬爾蒂尼行長核對流程,馬爾蒂尼今天穿了件深藍色雙排扣西裝,金絲眼鏡後的眼睛閃著興奮的光。
「主席先生!」
馬爾蒂尼遠遠看到陳明從電梯裡走出來,立刻丟下林致遠,快步迎上去,雙手緊緊握住陳明的手,「香港分行終於揭牌了!這是艾米利亞諾歷史上最激動人心的時刻!」
他那帶著濃厚義大利口音的英語在空曠的大廳里迴蕩:「我們終於在東方有了一個堅固的錨點!」
揭牌儀式簡單而莊重,香港金融管理局的代表、義大利駐港總領事,還有幾家歐洲銀行的代表坐在前排。
陳明和馬爾蒂尼共同揭開覆蓋在銅牌上的深藍色絲絨,銅牌上刻著兩行字,英文在上,繁體中文在下。
陳明用英語做了簡短致辭,聲音沉穩有力:「艾米利亞諾的根在博洛尼亞,但枝葉必須延伸到世界的每一個角落,香港,這座連接東西方的國際金融中心,將成為東昇資本跨境金融服務的核心樞紐,我們將為亞洲客戶提供歐元區資產管理、跨境信貸和中歐產業併購顧問三大核心服務。」
話音落下,掌聲雷動,緊接著,陳氏信託基金和陳氏慈善基金的掛牌儀式在同一間會議室舉行,兩個基金的託管帳戶均設在艾米利亞諾香港分行,由獨立的信託委員會監督管理。
陳明拿起簽字筆,在基金章程最後一頁簽下名字,筆鋒遒勁,放下筆,他沒有立刻離開座位,而是環顧會議室里所有人。
目光掃過林致遠、沈南溪、周揚,最後落在角落裡的趙旭身上。
「各位,」陳明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每個角落,「我還有一件事要宣布。」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連馬爾蒂尼都好奇地推了推眼鏡。
「今天,我個人出資十億人民幣,設立第三個信託基金。」
陳明頓了頓,看著沈南溪抬起頭,手上的筆停在記事本上;看著趙旭嘴巴微微張開,像一條缺氧的魚。
「這個基金的名字叫,服務團隊信託基金。」
空氣凝固了大概三秒鐘。
「服……服務團隊?」
趙旭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以為自己聽錯了,「老闆,這錢是給我們發獎金用的嗎?那我能不能預支二十年後的?」
「閉嘴,趙旭。」
沈南溪低聲呵斥,但眼神里卻滿是震驚。
陳明繼續說道,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這個基金的服務對象,不是我的直系親屬,也不是社會慈善項目,它的受益人可以是東昇系旗下所有成員。」
他伸出手指,開始細數:「我的管家陳煜,司機鄭廷輝,安保隊長雷斌和他的隊員們,營養保健團隊、廚師團隊、住家保姆,時光咖啡連鎖的十位大師級中西麵點師,我的辦公室主任沈南溪,我的秘書周揚,我的生活助理趙旭。」
每念一個名字,對應的那個人身體就會輕微地震顫一下。
「這支基金不對外投資,不追求高回報。」
陳明看著大家,「它的唯一用途,是為服務團隊的每一位成員提供養老保障和生活保障,具體的受益人名單,由管家陳煜和助理沈南溪共同擬定,CEO林致遠審核,我本人批准,全體服務人員有權監督這筆基金的每一筆支出。」
會議室側門旁邊,陳煜雙手交握在身前,微微欠身,這位平日裡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老管家,此刻眼角在燈光下隱隱泛著光。
他嘴唇微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門口,雷斌站得筆挺,像一棵松樹。這個經歷過實戰的硬漢,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幾下,嘴唇動了動,卻沒能發出任何聲音。
而在隔壁司機休息室里,鄭廷輝正拿著擦車毛巾保養他那套寶貝工具,聽到這個消息,他手裡的動作停住了。
他把毛巾仔細疊好,放在膝蓋上,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粗糙的手背,蹭了蹭鼻子。
角落裡的趙旭,手裡緊緊攥著那本皺巴巴的工作日誌,他低著頭,用筆在扉頁上飛快地寫著什麼,筆尖幾乎要把紙戳破。
後來沈南溪無意中瞥見那一頁,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大字:「老闆給我們養老。」
這行字旁邊,還畫了個歪歪扭扭、光芒四射的太陽,太陽下面還有一行小字:「趙旭專用,不許抄!」
沈南溪合上記事本,站起身,走到陳明面前,這位見過大世面的前五百強行政總監,此刻聲音有些哽咽。
「陳董,」
她微微鞠了一躬,動作標準得無可挑剔,但肩膀卻在微微顫抖,「我在好幾家大型企業做過行政總監,見過為了業績拼命的老闆,見過為了股價焦慮的老闆,但為一個單獨成立基金來保障服務團隊後半輩子的老闆……我之前沒有見過。」
「我會儘快和陳煜管家一起把名單整理出來。」
沈南溪抬起頭,眼圈有點紅,但眼神堅定,「絕不漏掉一個人。」
周揚坐在旁邊,一貫冷靜的她此刻也破了功,她用指尖輕輕按了一下眼角,迅速低頭繼續整理文件,但鍵盤上的手指停頓了好一會兒,才重新找回節奏。
林致遠拿著簽字筆,在基金章程最後一頁簽下了自己的名字,放下筆,他站起來,看著陳明,這位在資本市場翻雲覆雨的CEO,此刻眼神複雜。
「老闆!」
林致遠的聲音很穩,但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動容,「去年你跟我說,以後東昇的基金規模還會擴大,我當時以為會是科技基金,或者是醫療基金,我沒想到,你的第三個基金,是給身邊人兜底的。」
他頓了頓,推了推眼鏡:「作為CEO,我會嚴格審核這份名單,確保每一位像螺絲釘一樣默默付出的服務人員,都能安享晚年。」
陳明沒有說話,只是靠在前台旁邊的胡桃木立柱上,手裡端著馬爾蒂尼秘書剛端上來的意式濃縮,濃郁的咖啡香氣在空氣中瀰漫。
「東昇國際中心那棟樓再高,也是一塊磚一塊磚砌起來的。」
陳明抿了一口咖啡,淡淡地說,「這些人是砌磚的人。磚穩了,樓才不會塌。」
這句話說完,會議室里鴉雀無聲,但每個人都感覺心裡有什麼東西被填滿了,沉甸甸的,卻又暖洋洋的。
中午短暫休息後,陳明和林晚驅車前往半島酒店,參加集團的年中董事會。
會議進行得很順利,作為大股東和董事長,陳明的提案毫無懸念地通過了,會議結束已經是下午四點。
走出會議室,陳明看了眼手錶:「終於結束了,接下來,該干正事了。」
「什么正事?」林晚故意裝傻。
「拍婚紗照啊,林老師。」
陳明牽起她的手,「北遇映畫的導攝團隊應該已經在樓下等著了。」
兩人剛走進電梯,就碰到了從另一間會議室出來的馬爾蒂尼。
「陳!我親愛的朋友!」馬爾蒂尼熱情地揮手,「聽說你們今天還要拍婚紗照?在酒店裡?」
「沒錯,馬爾蒂尼。」陳明笑道,「這也是為什麼我今天堅持要在半島酒店拍第一站的原因。」
「上帝啊,這太浪漫了!」
馬爾蒂尼誇張地捂住胸口,「半島酒店的大理石樓梯,配上你們的愛情,簡直是絕配!我必須親自給你們當見證人!」
於是,一行人浩浩蕩蕩地來到了半島酒店標誌性的白色大理石樓梯前。
北遇映畫的攝影師是個留著山羊鬍的文藝青年,看到陳明和林晚,激動得手都在抖:「陳先生,林小姐,你們二位的氣質……太符合我們想要的電影感了!」
「別緊張。」陳明拍了拍攝影師的肩膀,「你就把我們當成普通情侶就行,對了,能不能把我那個傻助理也拍進去?」
「啊?拍我?」
正在旁邊幫陳明整理領口的趙旭嚇得差點把梳子扔了,「老闆,我不用上鏡!我是幕後人員!我是掃地僧!」
「誰讓你上鏡了?」
陳明翻了個白眼,「讓你舉反光板!順便在那邊當個人形立牌,增加點菸火氣。」
「哦……」趙旭鬆了口氣,隨即又挺起胸膛,「舉反光板是吧?沒問題!保證讓老闆您白得發光!」
拍攝過程比想像中輕鬆,林晚穿著租來的Vera Wang定製款婚紗,站在大理石樓梯中央,水晶吊燈的光芒灑在她身上,宛如童話里的公主。
陳明穿著那身深灰色西裝,站在她身邊,沒有過多的擺拍,攝影師只是讓他們自然地交談。
「林晚。」陳明突然小聲說。
「嗯?」
「剛才那個基金,其實有一部分原因是為你設立的。」
陳明看著她的眼睛,「我想讓你知道,不管將來發生什麼,在這個家裡,沒有任何人會因為你而受委屈,包括那些照顧我們生活的人。」
林晚眼眶一熱,差點妝都花了,她伸出手,輕輕掐了掐他的臉:「討厭!這麼多人呢,不過……我喜歡。」
「咔嚓!」攝影師按下快門,捕捉到了這一瞬間的溫情。
拍完大廳的內景,團隊又轉移到了酒店外的花園。
趙旭舉著巨大的反光板,像舉著一面盾牌,沈南溪在一旁幫林晚整理裙擺,周揚負責記錄花絮,連馬爾蒂尼都拿著手機,興奮地到處拍視頻。
「老闆!光線不對!趙旭你往左邊挪兩步!」攝影師大喊。
「往左?左邊是水池啊!」
趙旭哀嚎,「我不會游泳啊!我是旱鴨子!」
「那你跳下去也是為了藝術獻身!」
陳明在鏡頭前還能分心調侃。
「我不干!」
趙旭一邊喊,一邊小心翼翼地往左挪,腳下一滑,差點真的栽進水裡,幸虧雷斌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了他的後衣領。
「雷隊!救我狗命!」趙旭驚魂未定地喊道。
現場爆發出一陣大笑,連一向嚴肅的林致遠都忍不住笑出了聲。
林晚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指著陳明說:「你看你,把下屬都教成什麼樣了!」
「我覺得挺好,有活力。」
陳明順勢摟住她的腰,「這才是生活嘛。」
最後一幕,是在半島酒店的露台上,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射在古老的磚牆上。
陳明低頭吻住林晚的額頭,海風吹起她的頭紗,那一刻,時間仿佛靜止了。
攝影師看著相機里的照片,滿意地點頭:「完美,這就是我們要的電影感。」
拍攝結束,回到房間,林晚累得癱倒在床上,婚紗還沒來得及脫。
陳明坐在床邊,幫她卸妝。
「累不累?」他輕聲問。
「累,但開心。」
林晚閉著眼,抓住他的手,「那個基金的事,謝謝你。」
「謝什麼,應該的。」
陳明用棉片輕輕擦拭她的眼角,「對了,趙旭剛才在樓下跟我說,他想把今天舉反光板的照片裱起來掛床頭。」
「為什麼?」
「他說這是他人生的高光時刻,雖然差點淹死,但老闆誇他舉板姿勢標準。」
林晚「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睜開眼看著他:「你這幫人,真是沒救了。」
「是啊,沒救了。」
陳明俯身吻了吻她的唇,「所以你得負責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