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三十一日,清晨六點四十。
陳明跑完十公里,汗水順著脖頸往下淌,他停下腳步,看著運動手錶上的數字跳成「3460.00」,嘴角不自覺地揚了起來。
身後傳來平穩的腳步聲,趙旭跑到他身邊停下,額頭上只冒了層細汗,呼吸也只是比平時略重些,跟幾個月前那個跑三公里就像要了他老命的樣子判若兩人。
「老闆,」
趙旭把毛巾搭在肩上,喘著氣,眼睛亮晶晶的,「我覺得年底深馬,我能跑進兩小時。」
陳明擰開水瓶灌了一口,斜眼看他:「這麼自信?」
「那必須的!」
趙旭挺起胸膛,「我趙旭說到做到!跑不進兩小時,我……我以後天天給您擦鞋!」
「擦鞋用不著你,」陳明把瓶蓋擰上,拍了拍他肩膀,「真跑進了,給你發獎金,要多少?」
趙旭眼睛瞪得溜圓:「真……真的?」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那……那我要個大的!」
趙旭激動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我要……我要……」
「要什麼?」
陳明差點被口水嗆到:「就這?」
「這還小啊?」
趙旭一臉認真,「老闆您不知道,我那小電驢充滿電只能跑三十公里,我回趟家都得中途充電,可麻煩了!」
「行行行,」
陳明失笑,「跑進兩小時,給你換。續航兩百公里的。」
「老闆萬歲!」
……
沖完澡,換好衣服,淺灰色Polo衫,深藍長褲,沒系領帶,今天沒什么正式場合,舒服最重要,林晚一早就去學校了,新學期開學前的教職工大會,她這個教授可不能缺席。
陳明下樓時,趙旭已經在邁巴赫旁邊等著了,他抱著文件夾,姿勢跟管家陳煜學了個十成十——左手穩穩托底,右手輕扶邊緣,脊背挺得像棵小白楊。
「老闆早!」
趙旭把文件夾遞過來,眼睛亮得能當燈泡用,「您今天……又上熱搜了!」
陳明接過文件夾,挑眉:「又怎麼了?」
趙旭趕緊掏出手機,點開微博熱搜榜,獻寶似的舉到他面前。
屏幕上一溜紅色「爆」字:#五重主義#、#長期主義的創業者#、#九十後企業家的標杆#……下面還有一堆衍生話題,什麼#陳明跑步哲學#、#從程式設計師到董事長的3410公里#,熱鬧得像過年。
「您看這個!」
趙旭點開一個視頻,畫面里是陳明在長城上穿著大紅龍鳳褂的婚紗照,背景音樂配的是他在深圳智博會上講「五重主義」的演講片段,播放量,三千七百萬。
陳明:「……」
「還有這個!」趙旭又點開一條微博,是個財經博主發的長文,「這人把您那五個詞跟巴菲特的護城河理論、豐田的精益生產做對比,說您是……是什麼『中國式商業哲學的實踐者』!」
陳明把手機還給他,面無表情地拉開車門:「去公司。」
「老闆您不高興啊?」
趙旭跟著鑽進副駕,扭頭看他,「這多風光啊!」
「風光什麼,」陳明系好安全帶,「樹大招風,開車。」
車子緩緩駛出純水岸。陳明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忽然問:「趙旭,你覺得那五個詞,真有那麼神?」
趙旭愣了一下,隨即正色道:「老闆,我說實話啊,您那五個詞,我每個字都聽得懂,但合在一起……我其實不太明白。」
「那你還激動什麼?」
「因為我親眼看著您是怎麼做的啊!」
趙旭轉過身,眼睛亮得驚人,「長期主義,您真就每天早上六點半起來跑步,一天沒斷過。堅持主義,時光咖啡的豆子,您真就一家一家莊園親自去看,堅定主義,方工那塊破電路板,除了您,沒人看得上,可您真就投了,深耕主義,雲豆的每一版設計圖,您真就一頁一頁看完,純粹主義……」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純粹主義就是……您做這些事,不是為了上熱搜,不是為了讓人夸,您就是覺得,該這麼做。」
陳明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行啊趙旭,有長進。」
「那是!」趙旭得意地揚起下巴,「跟著老闆混,不長進不行!」
……
上午九點,東昇國際中心五十五樓。
林致遠站在會議桌旁,手裡拿著一份厚厚的列印件,看見陳明進來,他推了推眼鏡,表情複雜。
「陳董,」他把列印件遞過來,「這是上周您在北京和深圳的兩場演講後,各大財經媒體的評論合集,我簡單統計了一下,深度報導二十七篇,專題分析十五篇,商業模型拆解八篇,最誇張的是,有家商學院已經把『五重主義』列入了EMBA課程案例。」
陳明接過那摞紙,隨手翻了翻,密密麻麻的字,配著各種圖表、模型、對比分析。他看得頭疼,把文件扔回桌上。
「還有,」林致遠繼續說,「張總早上來電話,說高瓴內部已經把您的演講內容整理成教材,列入投後管理培訓必修課,余總那邊也說,華為內部開了個研討會,專門討論『深耕主義』在技術研發中的應用。」
陳明揉了揉太陽穴:「他們不忙嗎?」
「忙啊,」
林致遠笑了,「但再忙也得學習先進經驗不是?」
「行了,」陳明擺擺手,走到辦公桌前坐下,「說正事,九月份的安排。」
林致遠立刻收斂笑容,翻開筆記本:「九月一號,北京國貿店、成都太古里店、杭州湖濱店,三家時光咖啡同步開業,蘇總監已經飛過去了,現場盯著。」
「嗯。」
「供應鏈金融平台第二期,接入雲豆智能的設備融資租賃模塊,方工和梁總監今天下午碰方案。」
「好。」
「艾米利亞諾國際銀行香港分行,首筆跨境貿易融資,三千萬歐元,昨天下午放款落地,馬爾蒂尼行長發來賀電,說這是『歷史性的一刻』。」
陳明嘴角抽了抽:「他每次都說歷史性的一刻。」
「還有,」
林致遠翻到下一頁,「半島酒店集團三季度營收報告初稿,今天下午到,沈助理匯報同比增漲百分之四十二。」
「知道了,」
陳明靠進椅背,「開業的事讓蘇冉盯緊,雲豆的事方岩自己把關,半島的報告到了直接放我桌上。另外——」
他頓了頓:「婚禮的事,該準備了。」
林致遠笑了:「早就等著您這句話了。」
傍晚,純水岸,陳明剛進門,手機就震個不停,家庭群消息一條接一條往外蹦。
王芳發了張自拍,深圳寶安機場到達廳,她戴著墨鏡,比著剪刀手,背景里陳建國正推著行李車,車上堆得像座小山,全是各種土特產包裝袋。
陳霞秒回一排鞭炮表情包,外加一條語音:「我在店裡!還有半小時下班!一定趕回來!」
陳明按住語音鍵:「我讓鄭師傅去接你們。」
過了幾秒,陳建國回了條文字消息:「不用接,上地鐵了。」
王芳立刻拆台:「你爸把地鐵卡刷錯了閘機,還是人家工作人員幫他刷的!丟人!」
陳明看著屏幕,笑了。
晚飯果然豐盛,姐夫繫著圍裙在廚房忙活了倆小時,端出了一大桌地道的河南菜,紅燒黃河鯉魚、扣碗酥肉、蒸槐花、涼拌荊芥,中間是一大盆從漯河老家背回來的胡辣湯,香氣撲鼻,熱氣騰騰。
陳蕊幫忙端菜,一邊擺盤子一邊笑:「老趙這手藝,回深圳以後可算逮著機會發揮了!」
老趙推了推眼鏡,有點不好意思:「明明愛吃,我就做。」
王芳給每人碗裡夾了塊酥肉,又盛了碗胡辣湯,等大家都坐定了,她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明明,晚晚,」
她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從包里掏出一個紅皮筆記本,鄭重其事地翻開,「今天這頓飯,咱們有兩件大事要定。」
所有人都停下筷子,看向她。
「第一件,」王芳翻開筆記本第一頁,上面密密麻麻記滿了字,「婚禮的日子,我跟你沈阿姨商量過了,定在十月一號,國慶節,黃道吉日,兩家父母都同意。」
林晚轉頭看陳明,陳明在桌下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輕輕撓了撓。
「第二件,」王芳繼續念,「婚禮辦兩場,十月一號先在深圳文化東方酒店辦,就是你訂婚宴那個廳,咱家親戚,全部包機從鄭州接過來,林家的親戚都在深圳,方便。」
她翻到下一頁:「然後,過年回漯河老家,正月初六,在老家堂屋和院子裡,再辦一場流水席。村里人都能來,熱鬧。」
陳明鬆開林晚的手,拿起筷子,給王芳夾了塊魚肉:「媽,您安排得挺周全。」
「那必須的!」
王芳得意地揚了揚下巴,「我跟你媽媽視頻了好幾次,把這些細節都敲定了解請柬我們也商量好了,請深圳一家專門做高端婚禮紙品的團隊,用你們拍的那張長城婚紗照當封面,內頁用毛筆手寫,每個來賓的名字都親手寫。」
她看向陳明和林晚:「你們倆平時忙,這些瑣事,媽幫你們盯著,你們就負責當天,當帥帥的新郎、美美的新娘就行。」
林晚眼眶有點紅,她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
陳明從餐桌邊站起來,走到王芳身後,彎下腰,從背後輕輕抱了她一下。
「媽,」他聲音有點啞,「謝謝您。」
王芳拍著他的手背,笑了:「傻孩子,謝什麼,你快三十一歲了,終於要成家了,媽高興還來不及。」
陳明鬆開手,坐回椅子上班陳建國端著搪瓷杯從旁邊走過來,把杯子擱在桌上,然後從趙旭手裡接過紙筆,他最近學會了用手機備忘錄,但每次記重要的事,還是習慣用筆。
「深圳這邊,」
陳建國戴上老花鏡,抬頭看陳明,「大概請多少人你列個名單。」
陳明想了想,開始數:「時光咖啡所有店長和烘焙大師傅,東昇資本各部門總監和核心團隊,深農商和鹽田港的董事們,艾米利亞諾的馬爾蒂尼行長,他從博洛尼亞飛過來。」
陳建國低頭記,筆尖在紙上沙沙響。
「張老,小馬哥,張磊,余總,王總,楊帆,周宇,方岩,雲豆智能的核心團隊。」
陳明頓了頓,「還有趙旭,陳舒,蘇冉,周悅,阿濤……這些從老員工,一個都不能少。」
陳建國記到「馬爾蒂尼」時,抬頭問:「那個義大利人,要不要給他配個翻譯?」
「不用,」
陳明笑了,「他英語很好,還會說幾句中文,上次還跟我學了一句『胡辣湯真好喝』。」
眾人都笑起來,王芳又翻開筆記本另一頁:「晚晚,你爸你媽那邊的親戚名單,發給我了,你舅舅沈伯安一家,你姑姑林美蘭一家,你表姐沈心悅一家,還有你外婆那邊的幾個表舅。另外,你爸深大的同事也要來幾桌。」
林晚接過名單,從頭看到尾,看到「沈心悅」時,她眼睛一亮:「表姐最近新開了家花店,婚禮的鮮花布置可以交給她。她審美很好。」
「行啊!」王芳高興地記下來,「自家人,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