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
蘇星晚也站了起來,「那個詭異的規則就是——被它殺死的人,所有存在痕跡都會被抹除。」
「物品、照片、戶籍,甚至其他人腦子裡關於死者的記憶,全部清除。乾乾淨淨,一點不剩。」
「就好像這個人從來沒有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
應劫的拳頭握得咯咯響。
他想到了一個更可怕的問題。
「那些死者的家屬呢?」
「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家人死了。」
蘇星晚的語氣依然很平,但她攥著手機的指尖微微泛白。
「一個媽媽,昨天還牽著兩個孩子去買菜。第二天醒來,她手裡多了一袋吃不完的菜,但她不記得為什麼會買這麼多。她不記得自己有孩子。她甚至不記得自己是一個母親。」
「這種事在黑泉城發生了二十三萬次。」
應劫的胸腔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翻攪。
不是憤怒。
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讓人窒息的壓抑。
「如果不是先賢們建了這套職業系統兜底......」
他喃喃地開口。
「恐怕這二十三萬人就白死了。」
蘇星晚替他把話說完了,「沒有人會記得他們,沒有人會為他們追責,沒有人會為他們立碑。他們就那麼安安靜靜地消失了,而活著的人連哭都不知道該哭誰。」
河邊的風把樹葉吹得簌簌作響。
應劫沉默了很久。
「你哥哥姐姐......」
「應該就是那二十三萬人中的兩個。」
蘇星晚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細微的波動。
「我猜的。我爸媽搬離黑泉城的時間,跟這次事件完全吻合。至於他們為什麼會來津海市,為什麼對黑泉城的事隻字不提——因為他們根本不記得了。在他們的認知里,他們一直就只有我這一個女兒。」
「而我老叔和老嬸,是在我五六歲的時候才輾轉跟我們家重逢相認的。他們沒經歷過黑泉城的事,所以也完全不知道。」
應劫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全說通了。
剛才蘇昱明和陳芸那種突如其來的情緒崩潰,不是什麼記憶串台,不是什麼精神恍惚。
是他的造化之力、他的生機立場,在調理兩人身體的時候,順帶微微驅散了一點——僅僅是一點——盤踞在他們靈魂深處的詭異規則。
那個規則被削弱了一絲絲,於是被封鎖了十六年的記憶碎片,就像氣泡一樣浮了上來。
不完整,不清晰,只有一閃而過的輪廓。
但足以讓一個父親和一個母親,在某個瞬間,毫無來由地失聲痛哭。
「所以你之前看我的那個表情......」應劫轉頭。
「嗯。」蘇星晚坦然以對,「我當時怕你追問。」
「我不會在這種事上亂說話的。」應劫的語氣悶悶的。
蘇星晚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我知道。所以現在才告訴你。」
她頓了頓。
「應劫,你的能力,對詭異的規則之力是有效的。」
應劫一怔。
「不然我自己也不會想起來這些被抹掉的記憶。」蘇星晚認真地看著他,「你的立場,你的生機,在籠罩我們的過程中,一點一點地把那層詭異規則給磨薄了。」
「我差不多是一個月前開始恢復記憶的。剛好就是你覺醒天賦之後,開始天天在班裡開立場帶我們訓練的時候。」
應劫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掌。
白天治好了陳鋒被「無傷詭」斬斷的四指,那股纏繞在斷口處的規則之力在他的造化生機面前連一個呼吸都沒撐過去。
現在蘇星晚又告訴他,他的立場能磨掉十六年前法則境級別詭異留下的規則烙印。
說實話,他自己都沒想到這一層。
「但你爸媽那邊......」
應劫斟酌著措辭,「剛才那種程度的刺激,不會讓他們一下子全想起來吧?」
「應該不會。」
蘇星晚搖頭,「剛才只是一瞬間的情緒波動,他們很快就自己壓下去了。」
「你也知道,就連我都足足被你影響了這麼久才回想起來。」
「要徹底驅散的話......我也不知道需要多久,或者需要你多少次治療。」
她抿了抿嘴。
「不過......爸媽他們想不起來也好。」
應劫看著她。
蘇星晚低下頭,用鞋尖踢了踢地面的一片落葉。
「連我這種對哥哥姐姐根本沒什麼概念和感情的人,在想起來這段記憶的時候,都恍惚了好幾天。上課走神,晚上做夢,夢裡有人喊我名字,但看不清臉。」
「更別說我爸媽了。」
她的聲音輕了下去。
「如果他們真的全想起來,想起來自己有過一兒一女,想起來那兩個孩子叫什麼名字、長什麼樣、喜歡吃什麼。」
「然後再意識到,那兩個孩子在十六年前就已經死了,而他們自己被人偷走了十六年的記憶,連哭都沒哭過一場......」
蘇星晚沒有說完。
但應劫懂了。
那不是悲傷。
那是一種會把人從裡到外撕碎的、遲來十六年的喪子之痛。
應劫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說。
他沒有資格在這件事上發表意見。
要不要讓父母想起來,什麼時候讓他們想起來,怎麼讓他們面對。
這些全是蘇星晚的家務事。
他能做的,只是在這兒聽著。
兩個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河水在堤壩下面汩汩地流,遠處有武安局的巡邏飛艇划過夜空。
「應劫。」
蘇星晚突然開口。
「嗯?」
「我有時候忍不住會想......」
她停住腳步,轉過身來。
月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
不是平時那個在班裡嘻嘻哈哈、趁女身應劫打瞌睡偷偷給人梳頭髮的蘇星晚。
此刻她的臉上沒有笑,也沒有哭,只是很認真、很認真地看著應劫。
「如果有一天,我也因為某種原因消失了,怎麼辦?」
應劫的腳步停了。
「就像我哥哥姐姐那樣。」
蘇星晚的語速很慢,「不是死掉,而是消失。所有人都忘了我。我爸媽忘了他們有個女兒,大強叔和嬸子忘了隔壁住過一個小丫頭,同學們忘了班裡有個平平無奇的蘇星晚。」
「你......會想起我嗎?」
應劫被這個問題砸得有點懵。
「或者說......」
蘇星晚往前邁了一步,距離拉得很近,近到應劫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你......會忘了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