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月麟機甲可是非常有名的量產型機甲。」
那道男聲沒有停頓,繼續自顧自地往下說。
「雖然受限於材質和核心陣法,沒有達到大型軍用機甲那種法器的級別。」
「但在寶器級別中,絕對算是拔尖的佼佼者。」
應劫沒有回頭。
以她現在的超強感知力,早在三十秒前,她就察覺到了異常。
有個人從右後方的展區慢慢靠了過來。
對方的腳步聲極為沉穩,每一步落下的間距分毫不差。
靈力內斂得極好,沒有一絲外泄。
是個練家子,而且境界絕對不低,至少也是超凡境後期。
應劫本以為對方只是個同樣來參觀退役機甲的資深軍迷,沒想到對方居然主動搭話了。
她轉過頭,視線落在說話之人的身上。
是個年輕男人,看著二十歲上下。
穿著一身休閒的灰色風衣,長相很乾淨,眉宇間帶著幾分書卷氣。
應劫朝他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她沒有出聲,只是安靜地站在原地,等著對方的下文。
年輕男人見到應劫的正臉,眼底閃過毫不掩飾的驚艷。
他也朝應劫禮貌地點了點頭,視線重新回到那台滿是傷痕的「月麟」上。
「它的戰績非常出眾。」
年輕男人的聲音很平穩,像是在陳述一段歷史。
「在長城防線的絞肉機戰場上,這台機甲甚至有過越境擊殺六階虛空巨獸的真實案例。」
六階虛空巨獸?!
應劫的瞳孔微微一縮。
她對異族的境界劃分很清楚。
按照人類的境界換算,一階對應覺醒,二階對應超凡,三階星火,四階破軍,五階鎮淵。
六階,那可是相當於法則境的大能!
法則境是什麼概念?
觸碰世界規則,隨手一擊便能摧毀島國,那已經是人類金字塔頂端的存在!
一台寶器級別的機甲,撐死也就相當於鎮淵境的破壞力。
能跨越這麼大的鴻溝,去擊殺一頭法則境的巨獸?!
這駕駛員的戰鬥素養,絕對是個徹頭徹尾的怪物。
「沒你想的那麼誇張。」
年輕男人敏銳地捕捉到了應劫眼中的震驚,輕笑著搖了搖頭。
「六階的虛空巨獸,和真正的法則境大能之間,戰力相差頗多。」
他指了指機甲胸口那道恐怖的爪痕。
「異端入侵的三大勢力里,只有六階的『異族』,也就是那些擁有高度智慧和文明的傢伙,才能真正和法則境媲美,甚至因為體質原因還要更強一線。」
「至於虛空巨獸,它們更像是蠻荒野獸,除了體型龐大、皮糙肉厚、勁兒大點之外,沒有任何特殊能力。」
「相對來說,只要火力足夠,或者找到致命弱點,要好對付一些。」
「當然,只是相對來說,『月麟』的駕駛者能夠越境殺敵,確實是一個傳奇,至今還在軍中作為榜樣流傳。」
應劫聞言,緩緩點了點頭。
這倒是能理解了。
法則境和鎮淵境之間,差了不知道多大的鴻溝。
那是一道天塹!
一般人根本不可能越境挑戰。
真要以鎮淵境之身,逆斬六階異族的話。
恐怕只有黃金時代的人類先賢們,那些傳說中能夠跨越大境界殺敵的「破限」級天驕,才能做到。
想到這裡,應劫腦海中閃過自己之前擊殺的於大勇。
不知道,這算不算是某種意義上的「破限」?
雖然超凡和星火之間的差距,遠遠比不上鎮淵和法則之間的差距。
但那好歹也算是個跨越大境界!
她心頭一陣火熱,隱隱有些小傲嬌。
「你可知道,軍方為什麼允許『雷霆武備』這種商業機構,把這些從前線退下來的機甲,放在這裡公開展覽嗎?」
年輕男人的聲音再次響起,將應劫的思緒拉回現實。
「為了彰顯軍工實力?讓人類後方對前線有信心。」
應劫看著玻璃罩上倒映出的燈光,想了想,給出自己的判斷。
「或者,為了激發後方年輕人的參軍熱血,鼓勵更多人變強?」
「這只是一部分原因。」
年輕男人點了點頭,隨後又搖了搖頭。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應劫身側,目光死死釘在那台機甲乾涸的血跡上。
聲音里的那股溫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壓抑。
「按照軍方的明文規定,法器級別以下的小型戰甲和機甲,如果駕駛者駕駛超過兩年,並且滿足了參與大型戰役的指標,這台機甲就會徹底歸屬於駕駛者本人。」
男人轉過頭,看著應劫的側臉。
「如果駕駛員在戰場上犧牲,機甲的繼承權會自動順延給他的直系親屬。」
「一般來說,家屬有兩個選擇。」
「第一,將機甲帶回家族,作為烈士的遺物和家族的榮耀傳承下去。」
「第二,選擇由軍方折算成額外的巨額撫恤金,機甲由軍方回收重鑄。」
聽到這裡,應劫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既然有這兩種選擇,那為什麼這台機甲會出現在這裡的展示櫃裡?
難道說......?
年輕男人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變得無比肅穆。
「能被原封不動地放到這裡,作為『前線退役展示』的機甲,只有一個可能。」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地說道。
「那就是,駕駛者已經犧牲。」
「並且,他的家中,再也沒有任何一個活著的直系親屬可以來繼承它。」
「滿門忠烈。」
「徹底絕嗣。」
八個字,像八記重錘,狠狠砸在應劫的耳膜上。
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
應劫呆呆地看著那台銀色的「月麟」。
機甲靜靜地立在那裡,斷裂的機械臂,貫穿胸口的爪痕,還有那洗不掉的暗紅色血跡。
剛剛她還在用戰術思維推演這台機甲生前的戰鬥畫面,推演駕駛員是如何絕地反擊的。
可現在,這台機甲在她眼裡,不再是一堆冰冷的金屬,也不再是一個戰鬥兵器。
它是一座孤墳。
一座沒有後人祭拜、只能立在繁華都市的櫥窗里,無聲訴說著慘烈與悲壯的孤墳。
應劫感覺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
她後退了半步,雙腳併攏,身姿站得筆挺。
然後,在年輕男人略顯詫異的目光中。
這個美得像從畫裡走出來的銀髮少女,神色莊重,對著眼前的「月麟」機甲,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是一個標準的、極其規範的軍禮鞠躬。
九十度,停頓足足三秒。
沒有任何作秀的成分,只有最純粹的敬畏與哀悼。
年輕男人看著應劫彎下的背影,眼底的詫異迅速轉化為一種難以言喻的震動。
他見過太多來這裡參觀的人。
有的人驚嘆於機甲的造型,有的人吹噓著虛無縹緲的戰力,有的人聽完這段歷史後會唏噓感慨幾句,然後轉身去挑最新款的戰甲。
但從來沒有人,會對著一台破銅爛鐵,行如此大禮。
更何況,眼前這個少女,擁有著足以讓整條街駐足的絕色容顏。
這種級別的漂亮女孩,往往伴隨著傲氣與浮躁。
可她在這一刻展現出的純粹,卻沉重得讓人不敢直視。
只有極致的肅穆與敬意。
應劫才直起身子,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將心底翻湧的情緒強壓下去。
隨後,她正式轉過身,正眼打量起這個主動搭話的男人。
「你對這些,很了解?」
應劫看著他,語氣很平靜。
年輕男人看著應劫那雙金紫異色的眼眸,笑了笑。
他很自然地伸出右手,做了一個標準的握手姿勢,手掌停在半空,保持著恰到好處的社交距離。
「自我介紹一下。」
他看著應劫的眼睛,語氣裡帶著幾分正式與期待。
「你好,應劫同學。」
「我叫梅乾。津海城防大學,大二學生。」
「很高興認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