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梭的速度遠超應劫的預期。
他本以為從津海到青銅劍墟入口至少得飛個把小時。
結果屁股還沒坐熱,霍蒼穹那道中氣十足的聲音就從前方傳來。
「到了,都給我精神點!」
應劫從甲板邊緣探出頭。
下方是一片被人為平整過的巨大曠野,方圓數里的荒原上,密密麻麻全是人。
飛梭、戰車、靈獸坐騎停滿了外圍。
各色旗幟在寒風中獵獵作響,有大學校徽,有軍方番號,也有一些應劫叫不出名字的家族紋章。
「我去,這麼多人?」
楚南趴在欄杆上,脖子伸得跟鵝似的。
「少說得大幾千了吧?」
顧斬風咽了口唾沫。
飛梭緩緩降落。
霍蒼穹的鎮淵境氣息微微外放,周圍幾架正在降落的飛行器立刻讓出一大片空地。
落地的瞬間,四十道超凡境氣息整齊收束,二班學生自覺列成方陣。
霍蒼穹掃了一眼自己的學生們,滿意地點點頭,隨即大袖一甩。
「你們在此地不要隨意走動。我去會會幾個老東西。」
說完,這位鎮淵境大劍修就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朝遠處幾個同樣氣息深沉的老傢伙走去了。
走出十幾步,還回頭補了一句:「誰敢欺負你們,報老夫的名字。不好使的話——」
他拍了拍背後的古劍。
「我親自去。」
「……校長今天是真的帥。」
霍去疾感慨。
「那是你爺爺,你當然覺得帥。」
楚南翻了個白眼。
應劫沒參與這些廢話,他的注意力已經被周圍的人群吸引了。
最近的一支隊伍,二十來人,清一色的制服,胸口繡著大學的校徽。
領頭的是個身材魁梧的青年,超凡境七星的氣息毫不遮掩地外放著,像是在宣示領地。
再遠一點,一群穿著白色長袍的法修圍成一圈,正在做最後的戰前冥想。
他們身上的氣息普遍在超凡境三星到五星之間。
「都是大學生啊。」
陸沉淵低聲道,「氣息比咱們強不少。」
「廢話,人家大一大二的,比咱們多修煉一兩年。」
秦無戈倒是很平靜,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儲物戒指。
應劫一邊聽著,一邊繼續掃視人群。
然後他注意到了一些不對勁的人。
在那些穿著統一制服的大學生隊伍之間,零零散散地站著一些……
明顯不像學生的傢伙。
有個光頭大漢,臉上一道從額頭劃到下巴的刀疤,正蹲在地上啃著一根肉乾,眼神渾濁中帶著精光。
有個瘦高的中年人,穿著一件灰色長衫,背著一把用布條纏得嚴嚴實實的長刀,獨自站在一邊。
誰靠近他三米內,他的眼皮就會掀起來。
還有一群五六個人,男女都有,穿著打扮五花八門,但每個人身上都帶著一股子……
江湖氣。
那種在刀口上舔過血的味道,應劫太熟悉了。
「劫哥。」
霍去疾也發現了,湊過來壓低聲音。
「那幾個人看著不像大學生啊。年紀也不對,那光頭少說三十五往上了。」
「不止他們。」
應劫下巴朝另一個方向點了點。
那邊有一小撮人,穿著統一的黑色勁裝,胸口沒有任何標識,但每個人腰間都掛著品質不低的靈器。
他們的氣息被刻意壓制著,但應劫的感知力遠超同階,依然能捕捉到其中幾人的修為波動。
超凡境七星到九星不等。
「這次試煉,不是只有大學生參加嗎?」
霍去疾撓了撓頭。
沈千雪從後方走上來,站到應劫身側。
「不是。」
她的聲音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常識。
「秘境每次開啟,涉及的利益太大了。」
「學校要進,官方要進,各大財閥和修煉勢力也要進。」
「還有很多沒有加入勢力的社會修士,就等這樣的一次機緣。」
「官方不管?」
「自然是要管的,有準入門檻。」
沈千雪點頭,「這次青銅劍墟的規則是星火境及以下方可進入,超出的一律攔在外面。」
「所有非學生身份的參與者,入場前必須在武安局登記詳細信息,佩戴的折返玉牌會全程記錄行動軌跡。」
她頓了頓,語氣微冷。
「如果有人在秘境裡對同胞動手,出來之後,這些軌跡記錄就是呈堂證供。」
「那萬一有人不怕死呢?」顧斬風嘀咕。
「所以才給你們發了三條命。」
應劫拍了拍顧斬風的後腦勺,「但是別浪,遇見事兒了直接跑。」
顧斬風縮了縮脖子,下意識摸了摸眉心的三枚金印,安心了不少。
應劫的視線在人群中掃了一圈,本想找找認識的身影。
比如前幾天遇到的梅乾他們。
但很快他就放棄了。
幾千人擠在這片曠野上,而且還在源源不斷地增加。
各種氣息交織在一起,如果不是刻意放開神魂感知去地毯式搜索,根本不可能在這種環境裡找到某個特定的人。
而在這種場合大張旗鼓地釋放神魂掃描?
那跟當眾扇所有人一巴掌沒區別。
算了,沒必要。
應劫收回目光的瞬間,餘光捕捉到一個細節。
那群穿黑色勁裝的人中,有一個戴兜帽的傢伙,正側著頭,視線落在二班學生的方向。
準確地說,是落在他們眉心那三枚金色菱形印記上。
應劫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只是自然地轉過身,擋住了那個方向的視線。
「都靠緊點。」
隨口說了一句。
二班的學生們下意識地收攏了隊形。
沒人問為什麼。
又等了大約一刻鐘。
曠野中央,一座高達十米的青銅色石碑突然亮了起來。
碑面上的古老銘文逐一浮現,散發出蒼綠色的光芒。
一個穿著武安局制服的中年男人飛到石碑頂端,用靈力擴音。
「各參與者注意!青銅劍墟即將開啟!」
「所有人原地站好,不要移動!傳送將隨機進行!」
「進入秘境後,折返玉牌為你們唯一的生命保障。」
「玉牌碎裂即強制傳出,不可逆!」
「試煉時限:十五天!」
「最後提醒,秘境內一切後果自負。」
「祝各位,平安歸來。」
這最後一句話,讓現場的喧囂聲瞬間降了一個檔次。
應劫深吸一口氣,轉身面對自己的四十名同學。
四十張年輕的面孔看著他,眼裡有緊張,有興奮,也有信任。
「記住訓練時說的。」
應劫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落地之後第一件事,確認環境,先躲起來觀察情況,判斷周圍威脅等級。」
「第二件事......」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活著,等我來找你們。」
楚南重重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放心吧劫哥!三條命呢!」
「你最好給我苟住!」
應劫踹了他一腳。
沈千雪站在他身側,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
指尖冰涼。
應劫偏頭看了她一眼。
沈千雪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靜,但那雙漂亮的眼睛裡,藏著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擔憂。
「小心。」
她只說了兩個字。
應劫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但下一秒,腳下的大地猛然震動。
青銅石碑爆發出刺目的蒼綠色光芒,一股無形的力量從天而降,像一隻巨手,將所有人同時攥住。
視野扭曲。
天旋地轉。
所有聲音在一瞬間消失。
......
當應劫重新睜開眼睛的時候,周圍已經完全變了。
沒有人聲,沒有曠野,沒有同學。
他站在一片荒涼的高地上。
頭頂沒有太陽。
整片天空像一面被歲月鏽蝕的青銅古鏡,暗綠、蒼藍、灰金三種顏色交織翻湧,沉重得像要壓下來。
風從遠處吹來,帶著金屬摩擦般的細微嗡鳴。
是劍鳴。
應劫緩緩環顧四周。
腳下的土地呈暗褐色,乾裂的縫隙里滲著一絲絲青綠色的微光。
遠處,一柄斷成兩截的巨劍斜插在山丘上,劍身高達數十米,表面爬滿了銅鏽與苔蘚。
更遠的地方,隱約可見一座座坍塌的建築輪廓,像是某種宮殿或祭壇的殘骸。
死寂。
整個世界都是死寂的。
「青銅劍墟。」
應劫低聲念出這個名字。
他閉上眼睛,將感知延伸出去,搜索生機種子的反饋信號。
一秒、兩秒、三秒。
什麼都沒有。
方圓八十里內,沒有任何一枚生機種子的回應。
也就是說,他的四十名同學,沒有任何一個人被傳送到了他附近。
其實倒也正常,畢竟這方秘境曾經也是孕育過一個文明的世界。
就算是上萬人扔進來,也不過是大海中的一個水花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