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將小院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
院子不大,約莫三丈見方,青磚鋪地,磚縫裡鑽出幾叢倔強的雜草。
兩道身影,相對而立。
一人持槍,一人握刀。
陳長槍站在左邊,手中長槍斜指地面,槍尖在夕陽下映出一點寒芒。
他沒有披甲,只穿著一件短褐,袖子挽到肘彎。
王辰站在右邊,斷月已然出鞘,刀身在夕照中泛著冷冽的光澤。
他呼吸平穩,目光鎖定對面。
而後,王辰身形一動,衝上前去。
陳長槍當即提槍,後發先至刺向王辰。
王辰撥開槍尖,準備近身。
陳長槍槍身一抖,槍尖橫向拐了個彎,直撲王辰面門。
王辰側頭躲過,對方收槍再刺……
最初,兩人還只是相互試探。
陳長槍並未挪動身位,僅僅被動反擊。
王辰也在一次次試探中,摸索槍法的習性。
打了片刻,節奏便開始變了。
陳長槍腳步移動起來,手中槍勢漸漸展開,一槍接一槍,一槍快一槍,在落日中宛若一條長蛇。
王辰的刀也越來越快,刀光在身前織成一片光幕,將槍尖一一格開。
刀槍交擊的聲音從零星幾點變成密集的連響,叮叮噹噹,像鐵匠鋪里不曾停歇的錘打。
「哈哈……」
場中傳來陳長槍爽朗的笑聲,中氣十足,
「辰星兄弟,你光靠基本招數就能有如此戰力,厲害啊!」
他的槍勢不停,嘴上卻說得輕鬆,
「還有沒有其他招數?一併使出來!」
王辰沒有陳長槍那般從容,根本空不出心思說話。
對方槍尖如雨,每一槍都帶著數十年打磨出來的老辣,對距離、角度、節奏有著精妙把控。
槍尖時而疾如暴雨,時而緩若游蛇,虛虛實實,讓他不得不全神貫注。
不過,他手上卻沒有停。
最初的幾十個回合,他用的都是基礎招式。
但在陳長槍越來越具有壓迫感的攻擊下,他開始嘗試五虎斷門刀的招數。
這套刀法剛拿到不久,他只看過圖譜和口訣,從未真正在實戰中演練過。
此刻強行施展出來,招式便顯得相當生疏。
陳長槍何等眼力。
王辰施展不出三招,他便認了出來。
「五虎斷門刀?」
「這門刀法很適合兄弟你這樣的新人,勢大力沉,招數樸實,正對你的路子。」
「不過你這招式太過稚嫩,這一招發力角度不對。」
「來,讓哥哥教你!」
他口中說著,手上槍桿一抖,以一個刁鑽的角度刺向王辰的刀勢破綻,逼得王辰不得不收刀回防。
陳長槍一邊攻擊,一邊教導王辰:「黑虎掏心這一式,你若直奔胸口太容易識破,不僅容易被躲,還容易露出自己破綻。你可以先這樣……」
他一邊拆解王辰的攻勢,一邊開口指點。
王辰也在對方一次次的教導中,逐漸掌握了正確的出招方式和時機。
打了約莫兩炷香的工夫,王辰的五虎斷門刀在陳長槍的引導下漸漸有了模樣。
那些原本生硬的招式開始連貫起來,刀勢之間的銜接也流暢了幾分。
陳長槍忽然往後跳了一步,槍桿在手中轉了個花,槍尾「咚」的一聲拄在地上。
「好了,咱們歇一歇,喝酒去!」
王辰收刀入鞘,胸膛還在劇烈起伏。
他呼出一口氣,感覺手臂有些發酸,但心裡卻涌動著一種說不出的暢快。
兩人回到屋中。
柳如煙已經把酒溫好了,其他菜也都上齊。
陳長槍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端起酒碗:「兄弟,干!」
「干!」
王辰也端起酒碗,與陳長槍碰了一下,二人一口飲盡。
陳長槍滿足地「哈」了一聲,把酒碗放下。
他用袖子抹了抹嘴,一隻手還拿著筷子,另一隻手便比划起來。
「你基本功雖然不錯,但五虎斷門刀的用法思路卻有很大的問題。」
「刀的特點是沉、穩,進攻和格擋都能給對手帶來極大的壓迫,但相應的,出招和收招都要慢上許多。」
「因此在出殺招之前,你必須提前做好鋪墊,壓縮對方的空間。這樣不僅能提高命中機率,還能降低對方反擊的機會。」
「你現在可能感受不太深,但當你面對用劍高手的時候,就能深刻體會了……」
他一邊說,一邊用筷子當刀揮舞。
王辰端著酒碗,認真看著陳長槍的比劃,時不時跟著用手比一下。
喝了一會兒,兩人的酒意漸漸上涌。
陳長槍的臉膛泛了紅,聲音也比方才更大了幾分。
王辰也覺得一股熱勁從丹田往上竄,方才對練時的疲憊被酒意一衝,反倒變成了一種躍躍欲試的衝動。
「再來!」
不知是誰先起的頭,兩人又提著刀槍去了院子。
這一次,王辰的五虎斷門刀明顯比剛才流暢了許多,招式施展也老道不少,不再像先前那般莽著出招。
陳長槍越打越高興。
他教過不少新人,但像王辰這樣一點就透、一教就能改的,實在少見。
一個好的老師十分難得,能給學生帶來極速成長;
一個好的學生同樣難得,大跨度的進步能給老師帶來成就感,更加願意傾囊相授。
如此這般,二人吃了打,打了吃,來來往往好幾次。
從下午五六點鐘的夕陽西下,一直折騰到夜裡十點多。
周圍的花草樹木被夜色吞沒,只剩輪廓。
院子裡沒有點燈,只有堂屋透出來的昏黃燈光和天上的月光,將兩道交錯的身影投在青磚地面上。
「哈哈,痛快!痛快!過癮!過癮!」
陳長槍看著王辰從生疏到漸漸熟練的五虎斷門刀,臉上滿是成就感,比自己當年剛習武時還要高興。
兩人再度回到屋中時,桌上的碗碟已經乾乾淨淨。
酒也喝完了,菜也吃完了,連板鴨的骨頭都被兩人當下酒菜嚼了個乾淨。
「如煙,你……」
陳長槍正要扯開嗓子喊媳婦再拿酒、做菜,王辰伸手攔住了他。
「陳兄,今天就到這兒吧。」
王辰站起身,從椅背上拿起自己的外衣披上,
「我回去了。明天還要起早趕路,得早些休息。」
「哦對,把這事給忘了。」
陳長槍一拍腦袋,也沒再挽留。
江湖人講究送客不勸酒,該走的時候便走,磨磨唧唧反而不美。
他起身將王辰送到門口。
院門推開,夜風裹著深秋的涼意湧進來,將兩人身上的酒氣吹散了幾分。
巷子裡安安靜靜的,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犬吠,又被夜風吞沒。
「明天早上哥哥我去城門口執勤,正好送你一程。」
「好,明早見。」
王辰點頭,又轉過身朝屋裡揮了揮手。
柳如煙正站在堂屋門口,朝王辰露出溫婉的笑容。
「嫂子,再見。」
「再見!路上小心些。」柳如煙揮手道別。
王辰將斷月掛回腰間,轉身往客棧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