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川郡,百紋盟。
路芷瑤高坐在主位之上。
身後,是一幅丈余寬的織靈會盛景圖。
面前,兩排紫檀木椅上鋪著錦墊。
臨川郡幾所規模較大的紋印坊坊主與館主們,分坐兩側。
眾人手中端著茶盞,卻沒人真正在品。
看似在聽路芷瑤侃侃而談,目光卻都有些心不在焉。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整齊的腳步聲。
廳內眾人紛紛側目,話音漸次收住。
不多會,一名白髮太監,跨過門檻走了進來。
他頭戴烏紗描金帽,身著緋色蟒紋袍,足蹬黑緞官靴。
左手托著一卷明黃綢緞包裹的聖旨,右臂彎間搭著一柄白玉為柄、白馬尾為塵的拂塵。
眾人看清來人,臉色齊齊一變,茶盞擱在桌上的聲音此起彼伏地響成一片。
離門口最近的一名坊主率先起身,躬腰拱手,廳內其他人也全都站了起來。
他們認得此人:裴望安。
宮中一等一的內侍紅人,地位僅次於總管太監。
他平日裡從不輕易出宮,一旦出宮,必有大事。
路芷瑤快步迎到階前,身後十餘位坊主館主跟隨著她,所有人齊刷刷地跪了下去。
衣袍在地面上鋪開,拱手的動作整齊劃一:
「參見裴公公!」
裴望安站定,掃了一眼跪了一地的眾人。
臉上沒有半分表情,眼神從眾人頭頂平平地掠過,最後落在路芷瑤身上。
他將手中聖旨雙手托起,解開明黃綢緞的系帶,緩緩展開。
絹帛展開時發出一陣極輕的摩擦聲,在眾人耳中卻猶如雷霆。
「紋丞路芷瑤,接旨。」
路芷瑤叩首:「臣在。」
裴望安用尖細而沉穩的聲音念道:
「敕曰:紋丞路芷瑤,銜命赴臨川郡理事,已近三載。」
「其間主理織靈之會,統御百紋之盟,躬身走訪坊間,通察民間疾苦,於天工司與地方紋印坊之間多有斡旋調和,功績斐然,堪為褒揚。」
「然,爾身為朝廷欽命之臣,竟越職干預江湖之事,依仗內衛司之威欺凌武林名門,以致朝野物議沸騰,深負朕望。」
「本應從重懲處,念爾年少,且在臨川郡三載間確有建樹,今特從寬處置……」
裴望安頓了頓,聲音略微抬高了幾分,
「著即卸去紋丞之職,所統內衛司即刻遣散,限十日內啟程回京,另行聽用。」
「欽此!」
「臣路芷瑤,接旨。」路芷瑤額頭觸地,磕了三個頭。
然後高舉雙手,掌心朝上,十指併攏。
裴望安將聖旨緩緩捲起,動作不疾不徐。
卷好之後雙手托著,輕輕放在路芷瑤手中。
絹帛落在掌心裡,沉甸甸的,帶著一份來自皇權的威嚴。
裴望安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張始終木然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極淡的表情。
方才的嚴肅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長者在晚輩面前的惋惜。
「芷瑤姑娘,路大司空因你之事大病一場,至今臥病在床。你娘親特意囑咐我,要你早日回京,探望你父親。」
路芷瑤垂著眼,雙手捧著聖旨:「是。多謝裴公公。」
她從懷裡取出一枚玉佩,悄悄遞給裴望安。
裴望安揮了揮袖子,順勢接過玉佩放入袖中。
而後他一甩拂塵,白馬尾在空中划過。
路芷瑤和一眾人齊聲大喊:「恭送裴公公。」
路芷瑤站起身。
或許是跪得不習慣,亦或者是因為聖旨的內容,剛一站起,身形便微微晃了一下,然後才直起身子。
江戍和另外三名內衛司護衛同時上前一步,單膝跪地,抱拳行禮:「小姐,我們走了。您保重。」
「嗯。」
路芷瑤點了點頭,沒有多說。
四人站起身,又行了一禮,轉身離去。
走到門口時江戍的腳步停了一瞬,似乎想回頭。
但最終還是跟在三位同袍身後,跨過門檻,消失在門外的陽光下。
廳堂里,安靜了片刻。
那些紋印坊的坊主和館主們相互看了看彼此,目光在空氣中碰撞了幾下。
陸續有人走到路芷瑤身旁,躬腰拱手,表面雖然恭敬依舊,語氣卻已帶著敷衍。
「路姑娘,我坊中還有些急事未了,先告辭。」
「我剛剛收到消息,老母身體抱恙,須回家探望一下,失陪了。」
「在下小妾懷胎十月,臨盆在即,須趕回家中照料,路姑娘見諒。」
……
路芷瑤一一點頭。
看著這些曾圍著自己說笑的眾人此刻一個個躬身而去,她的臉上沒有太大波瀾。
方才還熱鬧鼎沸的百紋盟大廳,眨眼間便空了下來。
木椅上的錦墊還留著淺淺的壓痕,茶盞里的茶水仍在冒著熱氣。
路芷瑤獨自站在大廳中央,手中握著那捲明黃色的聖旨。
她緩緩走到門口,抬起頭看著遠方的天空。
臨川郡午後的天光正從雲層裂縫中傾瀉下來,將城中的飛檐翹角染成一片淡淡的金色。
她的嘴角,不自覺揚了起來。
是笑容?還是自嘲?
只有她自己知道。
星光村,坊主居。
「哈哈,哈哈哈……」
勞雲成正跟幾個小妾打著麻將。
聽到下人稟告路芷瑤之事,當即將手裡剛摸到的一張牌往桌上一拍,仰頭哈哈大笑起來。
那張麻將桌被他拍得嗡嗡亂顫,幾顆麻將牌直接從桌面上彈起來,骨碌碌地滾到地上。
「路芷瑤啊路芷瑤,你還是太年輕啊。」
「你沒想到,一次小小的舉動,會引來如此嚴重的後果吧。」
「哈哈哈……」
原以為,這一回要斗上一年半載。
沒想到,對方出現如此低級的失誤,讓他一把抓住機會,直接扳倒對方。
這叫他怎能不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