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篷內部空間並不大,屬於標準的雙人作戰規格。
兩個成年男性待在裡面,雖然不至於擁擠,但也絕對算不上寬敞。
陸赫燃緊隨其後鑽進來,反手拉上了拉鏈。
隨著「滋啦」一聲輕響,外面的風聲瞬間被隔絕了大半。
狹小的空間裡,空氣仿佛一下子凝固了。
黑暗中,只有兩人輕微的呼吸聲。
「把濕衣服脫了。」陸赫燃打破了沉默,從背包里摸出一個可攜式照明燈,調到最低檔,掛在帳篷頂端。
昏黃的光暈灑下來,將狹小的空間映照得有些曖昧。
程冽背對著他,盤腿坐在防潮墊上,正在解戰術背心的卡扣。
剛才劇烈運動出了一身汗,如果不及時更換內襯,在極寒環境下很容易失溫。
但他動作有些遲緩。
「怎麼了?」陸赫燃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異樣,湊過去看,「受傷了?」
「沒有。」程冽低聲說,手指有些僵硬地扣著那個金屬卡扣,「手有點凍僵了,不太聽使喚。」
剛才在外面,他為了保持手感,一直沒有戴厚手套,而是戴著那雙露指的戰術手套。
零下幾十度的寒風加上握刀的用力,指關節早就凍得發青。
一隻溫熱的大手突然伸過來,覆蓋在了他的手上。
陸赫燃的手掌寬大幹燥,掌心滾燙,帶著讓人心顫的熱度。
他毫不費力地接過程冽手裡那個頑固的卡扣,輕輕一按。
咔噠」一聲解開了。
「逞強。」陸赫燃低聲數落了一句,卻沒有鬆開手。
他將程冽那雙冰涼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掌心裡,像是要把所有的熱量都傳遞過去。
「以後這種清理戰場的事兒,讓顧蕭他們去干。你是指揮官,腦子比手重要。」
陸赫燃一邊說著,一邊低下頭,極其自然地對著程冽僵硬的指尖哈了一口熱氣,然後輕輕揉搓。
程冽的身體猛地一僵。
那股濕熱的氣息噴灑在指尖,順著神經末梢一路竄進心臟中,激起一陣細密的戰慄。
狹小的帳篷里,陸赫燃身上的朗姆酒信息素因為體溫升高而變得有些濃郁,霸道地充斥著每一寸空間。
「……好了。」程冽想要抽回手,聲音有些發緊,「已經有知覺了。」
陸赫燃沒勉強,順勢鬆開了手。
只是指腹在離開時,習慣性地勾了一下程冽的掌心。
「把睡袋鋪開。」陸赫燃轉過身去整理自己的裝備,「今晚別睡太死,雖然有守夜的,但保不齊有什麼突發狀況。」
「嗯。」
程冽低著頭,借著整理睡袋的動作,掩飾臉上那一閃而過的不自然。
兩個睡袋並排鋪在防潮墊上,中間幾乎沒有縫隙。
程冽脫掉外層的作戰服,只穿著一件單薄的黑色體能衫,鑽進了左邊的睡袋裡。
他習慣性地側身向外,背對著陸赫燃,整個人蜷縮成一種防禦的姿態。
片刻後,身邊的睡袋發出窸窸窣窣的摩擦聲。
陸赫燃也躺了下來。
帳篷里的空間實在有限。
即便隔著兩層睡袋,程冽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後傳來的熱源。
那是屬於另一個成年alpha的體溫。
強壯、熾熱,帶著令人無法忽視的存在感。
陸赫燃關掉了頂燈。
黑暗瞬間籠罩了一切,視覺被剝奪後,聽覺和觸覺變得異常敏銳。
程冽能聽到身後陸赫燃平穩的心跳聲,還有那清淺的呼吸,一下一下,似乎就噴灑在他的後頸處。
「程冽。」
黑暗中,陸赫燃突然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嗯?」程冽應了一聲,沒有回頭。
「剛才……怕嗎?」
程冽愣了一下。
他知道陸赫燃問的是那隻差點咬斷他脖子的頭狼。
「不怕。」程冽睜著眼,看著帳篷壁上透進來的微弱月光,「因為我知道你在後面。」
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笑,像是胸腔震動發出的悶響。
「這麼信我?」陸赫燃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愉悅,「萬一我失手了呢?萬一我沒護住你呢?」
「你不會。」程冽回答得斬釘截鐵。
他也不知道這份篤定從何而來。
或許是因為那份給了他希望的對賭協議,又或許是因為這半個月來無微不至的投餵。
更或許……
僅僅是因為剛才那個瞬間,陸赫燃身上那種讓他靈魂都為之震顫的安全感。
「嗯,我不會。」陸赫燃低聲重複了一遍,語氣變得鄭重起來,「只要我在,你的後背永遠是安全的。」
程冽的睫毛顫了顫。
他在黑暗中抿緊了嘴唇,心臟在胸腔里一下一下有力地撞擊著。
那種常年盤踞在他心底名為「孤獨」的堅冰,似乎又裂開了一道縫隙。
溫熱的泉水正順著縫隙汩汩流淌進來。
「睡吧。」陸赫燃似乎翻了個身,面對著程冽的後背。
一隻手隔著睡袋,輕輕抵在了程冽的後腰。
那並不是一個擁抱,更像是一種下意識的保護姿態。
只要程冽有任何動靜,這隻手就能立刻做出反應。
程冽閉上眼,身體緊繃的肌肉一點點放鬆下來。
「晚安,……殿下。」
「晚安,指揮官。」
陸赫燃看著眼前那個模糊的背影,眼底的深情在黑暗中肆意流淌。
上一世,他們即使同床共枕,中間也像是隔著一條銀河。
程冽總是睡得規規矩矩,連呼吸都克製得近乎無聲。
而現在,在這個荒涼危險的廢礦星,在這一方狹小的帳篷里,他聽到了程冽逐漸變得綿長的呼吸聲。
那是卸下防備後的安然。
陸赫燃並沒有立刻睡著。
他貪婪地嗅著空氣中那一點點極淡的,屬於程冽的味道——是雪後的蘭花,混合著一點點草藥的苦香。
他想抱他。
但他不能。
這一世,他想讓程冽好好活著,如陽光般燦爛的活著。
現在的程冽,還是一隻剛剛學會收起一點點刺的刺蝟。
任何過激的舉動,都會讓他重新縮回那個冰冷的殼裡。
陸赫燃克制地收回想要觸碰程冽髮絲的手。
像是守著易碎的珍寶,小心翼翼,不敢聲張。
帳篷內,兩道呼吸聲逐漸交融,在這危機四伏的荒原夜色里,織成了一張溫柔的網。
這一夜,程冽沒有做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