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並不寬敞的公寓,就被改造成了一個臨時的私密餐廳。
陸赫燃所謂的「讓人送了食材」,排場遠比程冽想像的要驚人。
幾個穿著黑色制服的皇家侍從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家門口。
他們手裡提著恆溫保鮮箱,動作安靜而高效。
頂級雪花牛肉、現切的羔羊肉卷、各種叫不出名字的深海海產,以及葉片上還掛著露珠的有機蔬菜。
侍從們將東西一一擺放妥當,甚至還貼心地留下了兩瓶年份極佳的紅酒。
隨後,他們便像來時一樣,如同影子般躬身退下,消失在走廊盡頭。
陸赫燃看著侍者留下的兩口嶄新的小電火鍋,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為什麼是兩口鍋?
他有潔癖到需要跟程冽分鍋吃的地步嗎?
陸赫燃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正在好奇地研究那些食材的程冽。
默默地將其中一口鍋,藏進了桌子下面。
前世的程冽似乎不挑口味。
但為了確認,陸赫燃還是從食品袋裡拿出了兩包火鍋底料。
「你喜歡吃哪種?」
他將兩包底料舉到程冽面前。
「麻辣,還是番茄?」
程冽的視線從那些頂級的肉類上移開,落在那兩包花花綠綠的底料上。
「你喜歡吃哪種就放哪種。」他回答。
陸赫燃的眉梢挑得更高了。
他將底料塞進程冽手裡,迫使他接住。
「我問你呢。」
他的語氣帶上了一點壓迫感。
「別跟我說『隨便』和『都行』。」
程冽被他堵得噎了一下。
剛才那兩個詞,確實已經到了他的嘴邊。
他低頭翻看著手裡的兩包底料。
包裝上的圖案看起來都很誘人,但他對味道沒有任何概念。
從小到大,食物於他而言,只是維持生命的必需品,而不是一種享受。
讓他選擇,他根本無從選起。
「程冽。」
陸赫燃微微眯起眼,那雙金色的瞳孔像是能看穿人心。
「你該不會……沒有自己的喜好吧?」
兩人對視了片刻。
程冽平靜地將底料放回桌上。
避開了那雙金瞳投來的灼熱視線,聲音很淡。
「我沒吃過火鍋。」
「不知道它們的味道,所以不存在喜不喜歡。」
屋裡瞬間陷入了寂靜。
只剩下窗外細雪敲打玻璃的微弱聲響。
陸赫燃忽然有一種想狠狠捶自己兩拳的衝動。
前世結婚三年,他怎麼就從來沒發現這個問題?
他一直以為程冽只是性格使然,習慣性地遷就和迎合自己。
卻從來沒想過,這背後可能的原因是……
他根本就沒得選。
「沒事。」
陸赫燃收回視線,喉嚨有些發乾。
他抬手蹭了蹭鼻尖,掩飾住一閃而過的懊悔。
然後,又俯身從柜子里,拿出了剛剛藏起來的另一口鍋。
他將兩包底料都剪開,倒進兩個鍋里。
「今天我們吃鴛鴦鍋。」
陸赫燃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散漫。
「你來鑑定一下,哪個口味更好吃。」
濃郁的牛油香氣和酸甜的番茄味瞬間霸占了整個房間,驅散了冬日傍晚的清冷。
窗外,細碎的雪花還在飄,打在玻璃上,悄無聲息地化作水痕。
窗內,熱氣蒸騰,模糊了彼此的視線。
程冽坐在桌邊。
看著眼前這堆恐怕能抵上普通人家一月生活費的食材,手裡握著筷子,有些不知該從何下手。
「愣著幹嘛?吃肉。」
陸赫燃坐在他對面。
將袖子隨意挽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肌肉。
他拿起筷子,動作熟練地夾起幾片紅白相間的牛肉,放進沸騰的麻辣鍋里涮了涮。
「變色就能吃,別煮老了。」
幾秒鐘後,那幾片還帶著滾燙湯汁的肉,被精準地投進了程冽碗裡的蘸料碟中。
又被投餵了。
不知從何時起,這已經成了他們之間的一種習慣。
陸赫燃的動作熟練。
程冽看著碗裡堆起的小肉山,抿了抿唇。
仿佛他們已經這樣一起生活了很久很久。
一種隱秘的,不敢宣之於口的歡喜,在心底悄然蔓延。
「陸赫燃。」
他小聲抗議。
「別給我夾了,太多了。」
「多什麼?」
陸赫燃頭也沒抬,又剝了一隻通紅的蝦放進他碗裡。
「看看你這腰,我稍微用點力氣都能給你折斷。」
他用下巴指了指程冽的碗。
「趕緊吃,別逼我動手餵你。」
程冽抬眼看了他一眼,不再反駁。
他默默夾起一片牛肉放進嘴裡。
鮮嫩的肉汁混合著麻辣的香氣在舌尖炸開。
真的很香。
陸赫燃似乎很享受這種投餵的過程。
他自己沒吃多少,大部分時間都在忙著涮肉、剝蝦、燙菜。
然後,他會抬起眼,看著程冽一點一點地把食物吃掉,看他白皙的腮幫子被塞得微微鼓起。
那專注的神情,像是在進行一項極為重要的工作。
「喝點?」
陸赫燃拿起那瓶紅酒,找了兩個玻璃杯。
倒了兩杯,一杯推到程冽面前。
程冽猶豫了一下,「我不會喝酒。」
陸赫燃爽朗笑道:「沒喝過才讓你嘗嘗。」
說著,他端起玻璃杯,跟程冽的酒杯碰了碰,自顧自仰頭呷了一口。
「男人哪能不喝酒?試試看,度數不高,助眠。」
程冽看著桌上那杯暗紅色的液體,在暖黃的燈光下輕輕搖晃。
他端起杯子,學著陸赫燃的樣子抿了一口。
微澀的單寧味過後,是醇厚的回甘。
酒精順著喉管滑下,在胃裡升起一股暖意。
第一次吃火鍋,是陸赫燃帶他吃的。
第一次喝酒,是陸赫燃教他喝的。
程冽看著對面那個正忙著給他剝蝦的人,安靜地將這些記憶妥帖收藏好。
一杯酒下肚,氣氛就打開了。
沒多久,一瓶酒就見了底。
兩人邊吃邊說笑著,相處更加隨性自在。
程冽原本蒼白的臉上浮起了一層薄薄的紅暈,像是雪地里暈開的胭脂。
那雙總是清冷警惕的灰色眸子,此刻也蒙上了一層水霧,變得有些迷離和遲鈍。
他覺得有些熱。
那種熱意不僅僅是因為火鍋,更因為對面坐著的人。
陸赫燃身上那股朗姆酒味的信息素,在酒精和熱氣的催化下,似乎變得更加濃郁了。
霸道地充斥在狹小的空間裡,一絲一縷地往程冽的毛孔里鑽。
對於一個腺體受損,極度缺乏安全感的隱性Omega來說,這種頂級的Alpha信息素既是安撫,也是一種致命的誘惑。
程冽覺得後頸那塊傷疤有些癢,連帶著心尖都在發顫。
他下意識地抬手,扯鬆了領口的扣子,露出修長的脖頸和精緻的鎖骨。
那一小片皮膚因為熱意而泛著粉紅,在燈光下白得晃眼。
陸赫燃正夾著一塊豆腐,視線不經意地掃過,動作猛地一頓。
那一抹白膩和粉紅,像是一道電流,狠狠擊中了他的視網膜。
喉結不受控制地上下滾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