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赫燃身上掛著了各種線路,胸口纏著厚厚的繃帶,隱約還能看到滲出的血跡。
那張總是帶著笑意的臉,此刻蒼白如紙,毫無生氣。
「赫……燃……」
程冽張了張嘴,想要喊他的名字,卻發現喉嚨乾澀,只能發出破碎的氣音。
「滴——滴——」
心電監護儀上的曲線平穩地起伏著,證明那個人還活著。
程冽顫抖著抬起手,待看到自己手背上扎著的針頭時,眼前又一陣暈眩。
「嘶——」
他一把扯掉了上面礙事的輸液針頭和部分監測線。
鮮血順著針孔湧出,滴落在潔白的被單上。
一刻也等不了!
他得摸到活著的陸赫燃!
程冽掀開被子,雙腿落地的瞬間,軟得像兩團棉花。
他緩了緩勁,抓著床邊護欄,一步一步挪到旁邊病床。
短短几米的距離,對於現在的程冽來說,卻像是橫跨了一個星系那麼遙遠。
身體裡的氣力被耗盡,後背瞬間冒起一層冷汗。
等來到陸赫燃的床邊,終於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臉時,程冽的眼眶瞬間紅了。
那種失而復得的巨大酸楚,混雜著心疼和後怕,讓他幾乎站立不穩。
他緩緩蹲下身,趴在陸赫燃病床邊。
顫抖著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陸赫燃露在繃帶外的手指。
溫熱的。
雖然有些涼,但那是活人的溫度。
「太好了……」
程冽把臉頰貼在陸赫燃的手背上,感受著那微弱卻真實的脈搏。
「赫燃……」
他閉上眼,像是一個虔誠的信徒在親吻神明,聲音哽咽破碎。
「害你受傷,對不起,對不起。以後都聽你的。」
「嗯?」
一道微弱的氣聲忽然在頭頂響起。
程冽渾身一僵,猛地抬起頭,對上一道視線。
那雙平日裡總是凝著霜雪的灰色眸子,此刻卻濕漉漉的。
他看著陸赫燃,嘴唇動了動,半晌才憋出一句硬邦邦的話:
「你……什麼時候醒的?」
「大概是從你說『太好了』的時候。」
陸赫燃費力地扯了扯嘴角,胸口的劇痛讓他倒吸一口涼氣,卻還不忘用那副欠揍的語氣調侃。
「怎麼,這會知道認錯了?」
程冽沒接話。
他低頭胡亂在臉上抹了一把。
再抬起眼時,那副脆弱的神情已經被他強行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刻意的冷淡與鎮定。
「鬆手。」
程冽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聲音悶悶的。
「我去叫醫生。」
「別去。」
陸赫燃沒鬆開,反而稍微用了點力,指腹在程冽冰涼的手背上蹭了蹭。
「你一個重傷員,自己瞎跑什麼?乖乖躺回你的床上去。」
「我沒事。」
程冽沒有動,僵硬地維持著半蹲的姿勢,任由陸赫燃牽著他。
他不敢動,也不想動。
病房裡有監護儀起伏的滴答聲。
陸赫燃偏過頭,視線在那張蒼白的臉上逡巡。
程冽明顯瘦了一圈。
那雙總是藏著事兒的眼睛此刻正盯著地面,不知道在想什麼。
陸赫燃輕聲叫他。
「阿冽。」
「嗯?」
程冽應了一聲,依舊沒有抬頭。
「你是等我這個傷員抱你回床上去?」
陸赫燃低低地笑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傷後特有的虛弱。
「你最好儘快養好精神。我還得跟你……好好算算不聽命令,擅自行動的帳。」
程冽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知道陸赫燃是在用這種方式,輕描淡寫地略過那個生死瞬間的沉重。
他抬起眼,看著陸赫燃故作輕鬆的臉,眼底也終於帶上了一絲劫後餘生的笑意。
「不敢了。」
他輕聲說。
「以後都聽你的。」
陸赫燃捏了捏程冽的手心,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像是在獎勵一個難得聽話的小孩。
「難得我們指揮官低頭服軟。行,今天這話我記下了。」
他喘了幾口氣,額頭冒出細密薄汗,顯然身子還虛著。
程冽抬手輕輕擦過他的額頭,「赫燃,休息吧,等身子好了再說。」
陸赫燃已經連「嗯」一聲的力氣都沒有。
很快又合眼睡了。
程冽抿了抿唇。
只能乖乖躺回自己病床,側身看著陸赫燃。
心疼得要死。
好在陸赫燃身體底子好,治療了幾天就又生龍活虎起來。
程冽也算放下心。
接下來的幾天,特護病房熱鬧得像個菜市場。
先來的是帝國皇家軍校的老校長。
老頭子看著兩個得意門生裹得像木乃伊一樣躺在床上,鬍子氣得直翹。
指著他們的鼻子罵了半小時「不知死活」,然後登錄軍校的校長帳號,將兩人的事跡現場錄入學校名人錄。
接著是各路媒體。
雖然被皇室新聞官攔在外面,但長槍短炮還是恨不得懟到窗戶上。
光腦的公共頻道上,新聞標題一個比一個聳人聽聞。
趙野坐在床邊陪護椅上,一邊匯報,一邊努力憋著笑。
「殿下,今天的頭條是《帝國雙璧:於核爆光輝中鑄就的生死羈絆》。」
陸赫燃靠在床頭,聽得直抽嘴角。
「他們是寫不出來別的東西了嗎?下一個。」
「下一個是,《獨家揭秘!太子殿下與他的冰山指揮官,為何甘願共赴險境?》」
「停。」陸赫燃抬手,一臉生無可戀,「別念了,我傷口疼。」
程冽坐在一旁,正用一把小巧的軍刀削著蘋果。
聽到這裡,手上動作一頓,嘴角極輕地向上彎了一下。
忽然,房門被輕輕推開。
一群軍部高級軍官走了進來。
為首的是位身穿深藍色將帥制服的中年男人,肩章上掛著的是帝國最高軍銜。
男人身材高大,面容儒雅,嘴角總是掛著三分恰到好處的笑意,看起來像個沒有任何攻擊性的慈祥長輩。
他是陸赫燃的皇叔,帝國元帥陸池翰。
「皇叔。」
陸赫燃臉上的散漫瞬間收斂,想要坐起身,卻被快步上前的陸池翰按住了肩膀。
「別動別動,身上還有傷呢。」
陸池翰的聲音溫和醇厚,眼神里滿是長輩對晚輩的關切。
「赫燃啊,你這小子,是真敢玩命!這次真是太險了,聽到旗艦損毀的消息時,我這心臟都快停跳了。」
陸赫燃順勢躺了回去,臉上掛起混不吝的笑。
「讓皇叔擔心了。當時情況緊急,我也是迫不得已。」
陸池翰嘆了口氣,目光自然地轉向旁邊病床上的程冽。
程冽已經放下了手裡的蘋果和軍刀,坐得筆直。
他微微頷首,聲音清冷平靜:「元帥。」
「這位就是程冽吧?」
陸池翰笑眯眯地打量著少年,眼裡帶著不加掩飾的滿意與讚賞。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單槍匹馬拖住核彈,這份膽識,連我都要自愧不如啊。」
程冽抬眼,平靜地對上元帥的視線。
那雙灰色的眸子裡,沒有因被誇獎而產生的絲毫波瀾。
「元帥過獎。」
程冽移開視線,語氣不卑不亢。
「是太子殿下指揮得當。」
他不動聲色地將功勞推得一乾二淨。
陸池翰看著程冽,語氣變得意味深長。
「你們都是年輕有為,有膽有謀,是帝國未來的頂樑柱。」
「小程啊,你的檔案我看過了,非常出色。我會一直關注你的,好好表現。」
程冽淡淡回了句,「謝謝元帥。」
再無他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