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赫燃的喉結猛地滾動了一下。
他盯著艙內程冽那張毫無血色的臉。
眼底的血絲蔓延開來,整個人的氣壓驟降到了冰點。
「開艙。」
他沒有猶豫,兩個字說得擲地有聲。
霍淵的手停在操控台上,側目看他。
「你要做什麼?」
「連接精神力,我進他的精神海把他找回來。」
「你瘋了?」
伊蘭擋在艙前,一把拉住陸赫燃的胳膊。
「小辣椒現在已經是S級精神力。即便你是超S級,但進入他現在暴亂的精神海也是危險的。」
「萬一他精神海里正在經歷毀天滅地的重塑。你這樣摻和進去,會直接觸發他精神海的坍塌自毀!」
「那不是救他,是陪他一起死。」
「兩個人的意識同歸於盡,你明白這個後果嗎?」
陸赫燃沒有看伊蘭,目光始終落在艙蓋下面那個人身上。
「我明白。」
「開艙。」
伊蘭盯著他的側臉。
陸赫燃那雙金色的眼睛裡沒有猶豫,沒有權衡,甚至沒有恐懼。
只有一種極其純粹的篤定。
「殿下。」霍淵從旁邊走上前。
「您要是回不來,納蘭帝國怎麼辦?蟲族的事怎麼辦?」
伊蘭眉頭緊皺,抓在陸赫燃小臂上的手,握得指節發白。
「是啊,老陸。」
他臉上沒有了任何嬉皮笑臉,紫色的眸子認認真真地看著陸赫燃。
「我說句難聽的,你身為太子,不能拿你的命去賭。」
陸赫燃偏過頭,看了伊蘭一眼。
「如果躺在裡面的是霍淵,你救是不救?」
伊蘭嘴巴張了張,喉嚨里像是卡了什麼東西,發不出聲。
當然要救!怎麼可能不救呢?
伊蘭咬了咬牙,鬆了手。
「艹!要命了……」
他低聲罵了一句,退後一步,不再擋路。
「你去吧,我給你護著外圍精神力干擾。要早點回來!」
霍淵看著伊蘭退開的動作,眼波微微閃了一下。
視線在陸赫燃和伊蘭之間轉了一圈,最終側開了身,讓出了位置。
「殿下,您最多有十五分鐘時間。」
霍淵按下操控台上的手動解鎖鍵,聲音冷硬。
伊蘭不放心,又補了一句。
「超過十五分鐘你沒出來,我會強制切斷精神力連接。所以,你最好快點。」
陸赫燃抬手拍了伊蘭的肩膀,沒有回答。
但伊蘭和霍淵都明白。
陸赫燃沒有找到程冽的話……
他是不會自己回來的。
陸赫燃躺進醫療艙,跟程冽並肩挨在一起。
他伸手握住了程冽冰冷到幾乎沒有溫度的手指。
十指交扣。
腦電設備接入。
陸赫燃緩緩閉上了眼。
5S級Alpha的精神力在一瞬間傾巢而出,化作一道滾燙的洪流,灌入程冽的精神海。
意識墜入無底的黑暗。
……
不知過了多久。
陸赫燃「醒來」的地方,不是什麼暴風驟雨的內心世界。
而是一片火海地獄。
四面八方全是扭曲變形的星艦殘骸,金屬在高溫中發出令人牙酸的哀鳴。
天空是紅的,不是夕陽那種紅,是戰火吞天的紅。
漫天是蟲族機甲密密麻麻的黑色剪影,數量多得讓人頭皮發麻,發出的嘶鳴連成一片,尖銳刺耳。
通訊頻道里,殘留著戰友陣亡前最後的聲音。
「長官!三號艦隊全滅,」
「長官!我們頂不住了!蟲族的大軍不斷湧入,看不到邊際。」
「長官!他們把傳送門打開了!」
「長官!我們這邊有蟲族的錨點!!!我們軍中有叛徒!」
一段接一段。
反覆循環。
陸赫燃站在一片血泊里,腳下的每一步都濺起暗紅色的水花。
指揮艙的地面全是血,混著碎裂的玻璃和燒焦的線路殘渣。
他循著那些聲音往前走。
然後,看到了主控台前,站著一個人。
滿身鮮血,軍裝破碎,銀色的長髮散亂垂落,被血跡黏在臉頰和脖頸上。
那個人孤身一人面對著全息屏幕。
屏幕上滾動著帝國艦隊的損失數據。
百分之九十七。
程冽的臉上沒有恐懼,沒有悲涼。
只剩下一種燃燒殆盡之後的平靜。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東西。
那是一方白色的手帕,上面繡著金色的獅鷲紋章。
陸赫燃記得。
程冽說這是自己在軍校時給他的。
手帕的邊角被血浸透了大半,程冽的拇指在那個金色紋章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下一秒。
巨大的白光爆炸衝擊從屏幕中心向外擴散,吞噬一切。
陸赫燃衝上去,伸手去抓。
白光穿過他的指縫。
什麼都沒抓到。
程冽的身影在白光中碎裂,消散。
連一片衣角都沒有留下。
陸赫燃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親眼看完了程冽前世赴死的全部過程。
從頭到尾。一幀不落。
那種無力感幾乎將他撕碎。
他想喊,喉嚨卻發不出聲。
他想動,腳下卻陷在血泊里,一步也邁不開。
白光散盡。
場景碎裂,重組。
陸赫燃再次睜開眼時,發現自己站在一片幽暗陰冷的森林裡。
腳下是黏稠的黑色泥沼,每踩一步都會發出令人不適的「咕啾」聲。
空氣中瀰漫著腐朽的潮濕氣息,四周的樹木枯死扭曲,枝幹上掛滿了灰白色的絲狀物。
遠處,隱約傳來一陣哭泣聲。
很小。
小到差點被這片死寂的森林吞沒。
陸赫燃循聲往前走。
泥沼越來越深,從腳踝沒到膝蓋,每一步都要拼盡全力。
走了很久。
久到他覺得這片森林根本沒有盡頭。
直到他看見了那團光。
泥沼最深處,有一團微弱的白光。
已經快滅了,只剩下最後一點點,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白光的中心,蜷縮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一個三歲左右的小男孩蜷縮著坐在地上。
那奶糰子一頭銀色的柔軟短髮,髒兮兮地貼在蒼白的小臉上,灰色的大眼睛裡滿是恐懼和茫然。
小小的手指死死抓著自己的衣角,嘴唇在發抖。
但他沒有掉眼淚。
只是蜷縮著抱住自己。
陸赫燃的心臟猛地抽痛了一下。
那是靈魂最深處的程冽。
被困在內心恐懼和孤獨最深最暗的地方。
「阿冽。」
陸赫燃開口,嗓子啞得厲害。
小小的身影猛地縮了一下,灰色的大眼睛抬起來,怯怯地望向他。
滿是戒備。
陸赫燃蹲下身,一點一點,朝著那團快要熄滅的白光伸出了手。
「別怕,是我,赫燃。你的愛人,你的殿下,你最愛的人。」
「我來接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