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赫燃再次「睜開眼」的時候,什麼都沒有了。
沒有地面,沒有天空,沒有聲音。
他懸浮在一片虛無的太空中。
四周是無盡的星海。
冰冷、沉默、廣袤到令人窒息。
星辰的光在極遠處微微閃爍,但那些光到達這裡之前就已經死了,只剩下殘影。
懷裡的奶糰子還在。
小小的身體蜷縮在他胸前,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但心跳還有。
「咚。」
「咚。」
一下。又一下。
很慢,很輕,像是隨時會停。
陸赫燃低頭看了一眼。
奶糰子的眼睛閉著,銀色的睫毛合在一起,蒼白的面色開始變得透明。
他正在失去程冽。
這個念頭刺進腦子的瞬間,陸赫燃的精神力不受控制地暴漲了一截。
金色的光芒從他體表炸開,在這片死寂的太空中亮得刺眼。
但那層光芒只維持了兩秒。
因為他看到了前方的東西。
漫天的蟲族機甲。
密密麻麻,黑壓壓的,從四面八方湧來,數量多得像是整個宇宙都被它們填滿了。
這是前世那場終極戰場。
是程冽赴死的地方。
但這一次,陸赫燃看到了程冽死後他沒有看到的東西。
蟲族大軍的正中央。
懸浮著一個球體。
巨大的、脈搏般跳動的黑色球體。
直徑目測超過三百米,表面覆滿了與母巢信標一模一樣的蜿蜒紋路。
暗紅色的光芒在紋路間一明一滅,一明一滅。
節奏極其規律。
像心跳。
陸赫燃盯著那個球體,瞳孔緩慢地收縮。
球體的外殼在變,像是某種精神力的感應。
在他注視的過程中,那層漆黑的表面逐漸變得半透明。
像是黑色的墨水被一點一點地稀釋,露出了底下的東西。
一個人形輪廓。
以胎兒般蜷曲的姿態,沉睡在球體的正中心。
銀色的長髮漂浮在暗紅色的液體裡,散開,像水草。
面容安靜,五官精緻到不真實的程度。
陸赫燃的呼吸停了。
那張臉,跟他懷中的孩子。
長得一模一樣。
同樣的銀髮。
同樣的面部輪廓。
同樣蒼白的膚色。
但不一樣的地方,讓陸赫燃的頭皮一寸一寸地炸了起來。
那個「程冽」的眼眶下方,蔓延著暗紅色紋路。
像是某種生物的血管長在了皮膚外面,從眼角延伸到顴骨,又順著下頜線蜿蜒至脖頸,沒入鎖骨以下的暗紅色液體中。
蟲族的印記。
陸赫燃的喉結猛地滾動了一下。
他的大腦在高速運轉,同時又在拒絕接收眼前的畫面。
這不是程冽。
這是用程冽的基因,或者用與程冽同源的蟲族血脈,培育出的什麼東西。
程沐遠的血統,程沐遠的基因。
蟲族後裔的延續。
那些克隆體,那些私生子,那些一個接一個被抽乾脊髓的孩子。
不僅僅是為了維持程沐遠的生命。
而是在篩選。
篩選出最純淨、最兼容、最接近蟲族母體的那一個基因模板。
最終,被選中的模板,
是程冽。
球體中的「程冽」動了。
沒有任何徵兆。
那雙一直緊閉的眼皮緩緩顫動了一下。
然後……睜開。
眼瞳不是灰色。
是深不見底的暗紅色。
瞳孔豎直,細長,像蛇。
沒有任何人類的情感,只有一種古老的、冰冷的審視。
它的視線越過了陸赫燃。
精準地鎖定了他懷中的奶糰子。
陸赫燃渾身的汗毛在同一瞬間豎了起來。
那種被凝視的感覺不像是被另一個生命體注視,更像是被整個蟲族的集體意識掃描了一遍。
然後,召喚開始。
一種無形且極其強橫的精神力波動,從球體核心擴散出來。
不是攻擊卻遠比攻擊更可怕。
它溫柔召喚。
像是母體在呼喚自己的孩子。
陸赫燃懷中的奶糰子,猛地睜開了眼睛。
灰色的大眼睛裡滿是茫然和恐懼,但他的身體已經不受自己控制了。
小小的軀體開始劇烈顫抖,手腳不由自主地朝球體的方向伸展。
那股力量在拉他。
在把他往球體的方向拽。
像是要把程冽靈魂中最純粹的部分,拽回蟲族母體裡去。
「不要!」
奶糰子發出一聲尖細的哭喊,小手拼命地往回抓。
他的手指勾住了陸赫燃的衣領,指甲嵌進布料里,連指尖都在泛白。
「不要,我不要回去!」
陸赫燃的手臂猛地收緊。
收到了極限。
他將奶糰子死死按在胸前,一隻手扣住後腦勺,另一隻手箍住腰。
「阿冽!」
指節嵌入那個單薄的小身體,力道大得幾乎能留下淤痕。
「阿冽,不要看它。」
奶糰子在他懷裡拼命掙扎。
不是想掙脫他,是身體不受控。
那股召喚的力量像是千萬根絲線拴在他的骨骼上,一根一根地往外拽。
「疼……」奶糰子的聲音碎成了一片,「好疼……它在叫我……」
陸赫燃低下頭。
額頭抵住那團銀色的軟發。
他閉上眼睛。
精神海中,所有的力量在那一秒集中到了一個點上。
5S級Alpha的精神力不再是溫和的安撫,而是化作了一道滾燙的屏障,像一層燃燒的牆壁,橫亘在奶糰子與球體之間。
他用自己的精神力,一寸一寸地,把那些纏繞在奶糰子身上的暗紅色絲線燒斷。
一根。
又一根。
每燒斷一根,他的鼻腔里就湧出一股熱流。
球體中那雙暗紅色的豎瞳微微眯了一下。
然後,它笑了。
沒有聲音。
只是嘴角緩慢地、弧度極小地上揚了一點。
那個笑容長在程冽的臉上,卻讓陸赫燃從骨髓深處生出了從未有過的寒意。
「你帶不走他。」
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
不是從球體裡發出的,更像是直接灌進了陸赫燃的腦子裡。
「他身上流著我們的血。」
「他是我們種下的種子。」
「他會成為這個世界的蟲王。」
「他終將屬於我們。」
陸赫燃抬起頭。
嘴角溢出的血順著下巴滑落,滴在懷中孩子銀色的發頂上。
他看著那雙暗紅色的豎瞳。
眼底全是殺意。
「放你娘的屁。」
他的聲音不大,卻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他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