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蘭扯掉耳機,塞進腰後背包底部的暗層里。
又把櫻桃重新碼平。
斂了一身痞氣。
瞬間換了氣質,變成一名清純的大男孩。
他肩膀收攏,脊背微彎,整個人縮成一團。
連呼吸的節奏都得謹小慎微。
像一隻受盡了凌辱,蜷在角落裡不敢動的小獸。
乖巧,綿軟。
那雙黑色的眼瞳,是被enigma特有的精神力偽裝過的。
看似與常人無異。
但若有人擁有3S級以上的精神力,便能看到他瞳仁深處涌動著的暗紫色光紋。
全奧斯帝國登記在冊的enigma不超過十人。
每一個都是被嚴格管控的。
而伊蘭則是未登記的那種。
黑色順滑的頭髮蓋在額頭,遮住了半張臉。
纖長的睫毛壓出一片陰影。
他輕咬下唇,被齒尖碾過的嘴唇透出一點誘人的水紅。
三十秒後。
引擎聲從彎道那頭傳過來。
豪華車特有的悶響。
車燈掃過地面的一瞬間,伊蘭動了。
他蹲在路邊,不緊不慢地將水果籃子往車道方向擱置了十公分。
不多不少。
剛好夠讓轉彎的車輪碾到籃子邊沿,又不至於讓車身軋到他本人。
這十公分是他讓人模擬了十一次車輛轉彎半徑後算出來的。
一輛黑色的車駛來。
伊蘭淺淺勾了一下唇角,並不抬頭去看。
因為他知道,他蹲的這個位置,正好在後視鏡和側窗的雙重盲區里。
轉彎時駕駛員完全看不到車側還蹲了個人。
咔嚓~
黑色的輪胎碾過籃子。
一切都在計劃中。
紅色果泥爆開。
汁液濺上伊蘭的褲腳和白色的鞋面,幾滴飛上他的手背。
竹編籃子被壓扁,發出一聲悶脆的響。
櫻桃沿地面滾出去,深紅色的果子在灰色地面上散開,像一把被打翻的珠子。
「啊~」
伊蘭眼裡滿是驚慌,彎腰去撿,手忙腳亂。
動作里全是那種不知所措的笨拙。
車停了。
伊蘭能感覺到車窗後面有一道冰冷的視線,正居高臨下地審視過來。
是霍淵在看。
但伊蘭一點都不緊張。
畢竟偽裝這件事,他從小到大做多了,十分擅長。
前排副駕駛的車門打開。
一個穿灰色西裝的男人走過來。
三十歲出頭,戴金絲半框眼鏡,走路的姿勢透著古自信,目光銳利。
這是霍淵的特助宋則。
伊蘭認得他,在三天前調取的資料文件里見過。
宋則跟了霍淵八年。
忠誠度極高,心思縝密,疑心也重。
此人是今天這場戲裡最大的變量。
「抱歉。」
宋則走過來,從西裝內袋裡取出一張黑色名片,遞到伊蘭面前。
「壓壞了你的東西。說個數,我們賠。」
畢竟每個月這種通過低劣的「碰瓷」,來引起他們總裁注意的人太多了。
伊蘭一眼都沒看那張名片。
他低著頭,咬著嘴唇,繼續收拾地上被碾爛的櫻桃。
手指沾著果汁,紅得像沾了血。
「不……不用了。」
他聲音發啞,鼻音很重。
手背飛快地擦了一下臉頰上的果汁,反而把掌根上的髒污蹭上。
他也不知道自己蹭花了臉。
就那麼頂著一張又狼狽又楚楚可憐的面孔,任命的說:
「是我擋了路。對不起。」
他撐著地面想站起來,左腳一軟,膝蓋又跪了回去。
宋則微微皺眉。
不動聲色地打量了這少年一遍:
洗舊的襯衫,沾了果汁的白色布鞋,瘦得手腕骨突出來。
看穿著和氣質,像是周邊老舊街區的底層omega。
但平日裡來撲他們霍總的什麼人沒有?
穿得越差越不能放鬆警惕。
以往來碰瓷的人,都巴不得趕緊接到霍淵的聯繫方式。
可這人連名片都不接,又是在搞什麼新花樣?
兩人僵持間,車門再次打開。
有人下車。
黑色的皮鞋踩在地面上,步伐沉穩,由遠而近。
伊蘭裝作被聲音嚇到,身體往後一縮。
手掌撐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掌根磨出一層薄薄的擦傷。
就在對方站定在他面前的一瞬,伊蘭眼眶裡的淚珠,從纖長的睫毛尖墜下來。
順著緊緻的下頜線,最後落在鎖骨旁那塊洗舊的襯衫布料上。
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不擦淚痕,不吸鼻子,不發出任何求助的信號。
霍淵站在三步之外。
西裝外套的扣子系得一絲不苟。
三十歲,S級alpha。
霍家第七代家主。
奧斯聯邦民間資本排名第一。
眉眼生得溫潤儒雅,骨相是偏東方的清雋,乍看像個文質彬彬的學者。
但眼神是冷的。
整個人像一塊打磨到極致的冰。
氣質出眾,卻也拒人千里。
平日裡想方設法接近他的人太多。
每個月至少有三四個。
他見得多了。
所以此刻他冷眼睨著地上這個omega,表情毫無波瀾。
「加他光腦號,把賠償金轉給他。」
「好的,老闆。」
宋則趕緊掏出公務光腦,準備添加對方聯繫方式。
「不用了,真的不用。」
伊蘭執拗地搖了搖頭,繼續收拾著地上的殘局。
霍淵懶得再看。
既然這人不想要賠償,那沒必要多浪費時間。
他轉身,準備回到車裡。
皮鞋邁出第一步的時候,視線不經意往下一落。
然後停住了。
伊蘭收拾東西時動作太急。
袖口滑了上去,露出從肘彎到手腕那一段小臂。
一大片淤青。
層層疊疊,新傷壓著舊傷,深紫覆著發黃。
看起來不像摔的,倒像是那種長期被人掐擰、拽拉才會形成的痕跡。
霍淵微微皺眉。
停下腳步,看著這個omega把地上的殘局收拾乾淨。
那少年全程沒有求助,沒有看他,甚至沒有接受賠償。
提著籃子,低著頭,轉身就走。
「等一下。」
霍淵叫住了他。
伊蘭身子一怔,像只被嚇呆了的鵪鶉。
他微微抬頭。
一雙乾淨漂亮的眼睛,直直闖進霍淵的眼底。
那眼睛裡沒有欲望,沒有算計,沒有小心翼翼的試探。
純潔清透的像雪山上,未被污染過的湖水。
濃密纖長的睫毛,被淚水濡濕成一簇一簇。
他怯怯地問:「怎……怎麼了?」
霍淵破天荒的從自己西裝內袋裡,掏出名片夾。
抽出一張名片,遞過去。
「想好補償的事,可以打這個電話。」
伊蘭垂眼看著那張名片。
昂貴的黑色啞光卡紙,燙金字,極簡排版。
他沒有矯情地推拒第二次。
而是極有分寸地用兩根手指,捏住名片邊角接過來。
沒有觸碰霍淵的手。
「知道了。」
伊蘭的聲音很酥,清亮悅耳,帶著點天然的嬌。
但也僅此而已。
他將名片隨意丟在提著的籃子裡,對霍淵小心翼翼地點了一下頭。
轉身離開。
霍淵愣在原地。
莫非真撞到平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