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分鐘後。
車駛進霍家別墅的院門。
兩側的冷杉高得幾乎遮住了天。
雨水打在枝葉上變成細密的水霧,落到車窗上的時候已經沒什麼力道了。
廊檐擋住了剩下的那點雨勢。
霍淵推開車門,冷空氣裹著泥土和松脂的味道湧進來。
他一隻手撐著伊諾的後背,另一隻手扣住他的手臂,把人從后座帶了出來。
伊諾的身體燙得像一塊被太陽曬了整個下午的石頭,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那股不正常的熱度。
門廳的燈亮著。
管家朱伯已經站在門口了。
六十多歲的人,腰板挺得筆直,眼睛有神,十分幹練。
看到霍淵半攙半扶地帶著一個濕透的陌生人進來,朱伯的眼皮跳了一下。
接著立刻低頭,接過伊諾另一側的胳膊,搭上了肩。
「先生,二樓東側客房備好了。林醫生馬上到,乾淨衣物放在床頭柜上。」
「嗯。」
伊諾被送上了二樓。
朱伯動作很利索。
先用干毛巾把伊諾頭上臉上的雨水吸掉,再把濕透的外衣一件件剝下來。
衣服貼著皮膚,往下拽的時候發出悶悶的水聲。
「衣服脫了吧?」朱伯問。
「嗯。」霍淵點頭。
朱伯和宋則上前,一起把伊諾從被子裡扶起來。
伊諾的腦袋往一側歪,脖子軟得像沒有骨頭。
霍淵一手托著他的肩,另一隻手捏住濕透的衣擺,往上提。
布料離開皮膚。
房間裡安靜了。
霍淵的手停在伊諾的腰側,沒有動。
朱伯和宋則的手也停住了。
伊諾的皮膚是那種見不到太陽的冷白色。
在這片冷白色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舊傷痕。
小臂內側有一塊淤青。
邊緣已經泛了黃,正處在癒合的中後期。
幾條弧形的壓痕,間距和成年人的手指寬度差不多。
像是被人用力攥握留下的。
後背上有幾道平行排列的疤痕,從肩胛骨一路延伸到腰椎。
像是用鞭子抽到皮開肉綻留下的疤。
左側肋骨有一道很長的傷疤,斜著劃到右側腰窩。
像是刀刃在皮肉上滑了一下。
右側腰肋集中了一小片傷。
面積不大,但那塊皮膚的紋理已經完全被破壞了。
像是燙傷。
還有些傷痕已經舊得快看不出來了。
顏色和周圍的皮膚幾乎融在一起,只有燈光斜照過去的時候,才能從陰影里分辨出一條淺淺的線。
太多了。
多到不是一句「受過傷」能解釋的。
霍淵的視線從上往下掃過這些傷痕。
他的手指還搭在伊諾的腰側,指腹能感覺到那些疤痕的紋路。
「這是虐待傷。」
林醫生帶著醫助進門。
五十出頭的男人,戴一副銀框眼鏡,身上帶著診所里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他走到床邊,先安靜地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眾人轉頭看向林醫生。
「林醫生,」朱伯過去迎接,「您快給這位先生看看,正發著燒呢。」
霍淵對林醫生點了點頭。
林醫生戴好檢查手套,上前俯身查驗。
「這些傷痕的新舊程度差別很大。」
他指了指那幾道幾乎和膚色融為一體的傷疤。
「最早的一批……至少十年以上了。」
伊諾今年二十二歲。
十年前,十二歲。
霍淵眉頭皺了起來。
林醫生拉起伊諾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腕,把腕式掃描儀貼了上去。
掃描儀亮了一下,數據開始往外跳。
林醫生盯著屏幕看了大概十秒。
推了推眼鏡。
「三十九度八。」
他轉過頭看霍淵。
「霍總,這個omega的身體狀況,比我預想的要差很多。」
「怎麼說。」
「持續高熱只是表象。根本問題是底子虛。」
林醫生把掃描儀的數據,遞到霍淵面前。
屏幕上幾組數字亮著,紅色標註的那些全都低於正常範圍。
「血紅蛋白偏低。體脂率遠低於安全值。」
「通俗點講,他的身體長期處在透支狀態。免疫系統已經快撐不住了。」
霍淵低頭掃了一眼平板上那些數據。
他看不太懂具體指標,但紅色的部分太多了,多到整個屏幕像在報警。
「能退燒嗎?」
「退燒不難。一針壓得住。」
林醫生摘下手套,塞進白大褂的口袋裡。
「只是這身體不是一天兩天虧出來的。要麼從小底子就弱,要麼就是長年累月的消耗。」
他頓了一下,語氣沉了半分。
「就怕拖成免疫系統崩潰症。那就麻煩了。」
霍淵眉頭微皺了一下。
「怎麼處理?」
「注射營養針,配合系統調養,至少三到四周才能把基礎指標拉回安全線。」
林醫生說完,又彎腰翻看了一下伊諾的後頸腺體的位置。
指腹按了按。
「霍總,這個omega的腺體發育存在明顯的滯後。具體來說……」
「不用說了。」
霍淵打斷了他。
語氣不重,但很乾脆。
他對伊諾還沒有那份心思。
林醫生只能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其實剛才按壓腺體的時候,指腹觸到了一個不太對勁的硬結。
像是有植入物後,腺體組織包裹異物形成的小結節。
但他沒有再往下說。
畢竟能植入進腺體裡的東西,只有帝國國安部門才有。
聽說那些東西打進腺體裡的時候,疼得能讓人當場昏厥。
一般人根本不會去碰那個東西。
若是被植入了,那應該是國安部重點監管的人。
又怎麼可能會出現在霍家主家裡?
林醫生看了一眼床上這個漂亮又脆弱的年輕人。
許是自己多想了。
體質這麼虛弱的omega,腺體發育異常也說得通。
「那就先把退燒針打了。」
他低頭配藥。
針尖刺進皮膚的時候,伊諾連睫毛都沒有顫動。
林醫生緩緩推完藥液,拔出針頭,用棉簽按住針孔。
「營養補充的方案我寫好發給管家。飲食怎麼吃,作息怎麼安排,藥什麼時候用,都得嚴格跟著來。」
「好的。」朱伯應聲。
醫助收好醫療箱。
林醫生對朱伯道:「病人需要好好修養幾日。我給他開了一些口服藥。若再有高燒,就把退燒藥吃上,多喝水,多睡覺。」
朱伯連連點頭。
「好的,我記下了。」
林醫生又看向霍淵。
「霍總,他這幾日不能同房,身子受不住。」
霍淵耳尖倏的紅了,低頭輕咳一聲,解釋道:
「你想多了。他是我剛從路邊撿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