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伊蘭離開的時候,腳步停在臥室門口很久。
那人背對著走廊的光,肩膀被黑色正裝襯得很窄。
霍淵沒有回頭,但能從窗玻璃的倒影里看到他。
皇宮裡的人辦事很利落。
晚飯五人廚師團隊前來做飯。
菜色清淡,湯里沒有放刺激性調味料。
餐盤旁邊還放著一小碟精緻的果盤。
霍淵吃得不多。
侍從來收餐具時,全低著頭,連多餘的一眼都沒敢往他臉上掃。
這是伊蘭的地盤。
連空氣都被規訓過。
霍淵不喜歡這種感覺。
東苑的夜比霍淵預想中安靜。
臥室里開著恆溫系統。
霍淵躺在床上,肋骨附近的鈍痛還在。
每次呼吸深一點,傷處就會從胸腔裡面往外扯一下。
床很軟。
床單也是新換的,洗滌劑的味道很淡。
枕頭高度合適,被子厚度也正好。
東苑的人顯然按著他的習慣準備過。
黑暗中,霍淵睜著眼。
沒有睡著。
身上的傷不允許他翻身太頻繁。
可一個姿勢躺久了,背部又會發酸。
窗簾留了一條縫。
外面銀杏樹的影子投進來,在地板上壓出一片搖晃的暗色。
風吹過枝葉,葉片摩擦出很輕的聲響。
霍淵看著那片影子。
他習慣所有事都在自己掌控里。習慣每一個進入視線的人,都能被他迅速判斷身份和風險。
可現在他在皇宮裡。
他躺在伊蘭安排的床上,用伊蘭準備的藥,接受這伊蘭派來的侍者服侍。
這種感覺讓他沒有安全感。
霍淵閉了閉眼,把床頭燈關了。
房間陷入黑暗。
他以為自己會一直醒到天亮。
可傷後的身體比他預想中難熬。
輾轉反側,不能入眠。
不知過了多久。
門鎖響了一下。
聲音很輕。
霍淵闔了眼,沒有動。
門被推開一條縫。
外面的走廊燈沒有照進來。
來人進門的動作很慢,像怕驚動屋裡的呼吸。
門又被輕輕合上。
腳步聲落在地毯上,沒有一點實聲。
霍淵聞到了紫羅蘭。
很淡。
那股氣味從門口一點點靠近,像怕冒犯什麼。
霍淵能聽見衣料摩擦的聲音。
那人走到床邊,停了一會兒。
然後坐了下來。
坐的位置很低。
霍淵睜開眼時,借著窗簾縫隙漏進來的月光,看見伊蘭坐在床邊的地毯上。
他背靠床沿,長腿屈著,一隻手搭在膝蓋上。
金色的頭髮沒有扎,散下來遮住了小半張臉。
黑色正裝外套已經脫了,身上只剩一件深色襯衫。
領口鬆開兩顆扣子。
霍淵胸口繃著的那根弦,被那股熟悉的氣味碰了一下。
後背一直僵住的肌肉,竟然慢慢鬆了半寸。
真不知道伊蘭為什麼還要在他看不到的時候,裝模作樣。
擺出伊諾那副乖順模樣?
霍淵咬了咬牙,冷聲開口。
「陛下半夜潛入別人的臥室,這就是皇室的禮儀?」
床邊的人明顯僵住了。
伊蘭轉過頭。
黑暗裡,那雙紫色眼睛比月光更清楚。裡面沒有白天那種混不吝的笑,也沒有會議室里冷硬的鋒芒。
他眨了一下眼。
像是剛從水裡抬頭,呼吸都放輕了。
「哥,你沒睡啊?」
霍淵沒有接話。
伊蘭撐著床沿想站起來,又像想起什麼,動作停在半路。他沒有靠近,只把一隻手搭在床邊,被褥邊緣被他指尖壓出一點凹陷。
「我馬上走。」
他說完,卻沒有立刻動。
霍淵看著他。
伊蘭的手指在被角上輕輕蹭了一下。那一小塊被角被霍淵剛才翻身時壓皺了。伊蘭像忍了又忍,最後還是跪坐在床沿旁邊,伸手把那點褶皺撫平。
動作很慢。
他甚至沒有碰到霍淵的手。
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兩厘米,蓋住霍淵露在外面的腕骨。
「哥,你睡你的。」
伊蘭的聲音壓得很低。
「我只想看著你,不碰你。」
霍淵的手腕被被子蓋住。
那裡的傷口發癢,隔著一層繃帶,還是能感覺到伊蘭指尖留下來的溫度。
他扯了扯嘴角。
「陛下現在喜歡坐地毯?」
伊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坐的位置。
地毯是淺灰色的,羊毛很厚。他的膝蓋壓在上面,褲料被壓出一圈淺淺的褶。
他像被霍淵問住了,停了幾秒才說:「椅子太遠。」
霍淵冷淡地看著他。
椅子就在床尾。
距離不過兩米。
伊蘭也看見了那把椅子。
他抿了下唇,又補了一句:「坐那裡看不清。」
房間安靜了。
窗外的樹葉被風吹得嘩了一聲。
霍淵移開視線,慢慢背過身去。
這個動作牽扯到肋骨,胸側傳來一陣悶疼。他的呼吸頓了一下。
床邊立刻有細微動靜。
伊蘭往前傾了半寸,又硬生生停住。
霍淵背對著他,聲音很冷。
「別碰我。」
伊蘭的手停在半空。
過了一會兒,他把手收回去。
「好。」
紫羅蘭味卻沒有收回。
那股信息素更輕了,幾乎沒有攻擊性。
它繞過被角,貼著床沿,像一條溫熱的細線,慢慢鋪在霍淵後背緊繃的位置。
霍淵閉著眼。
他知道伊蘭在做什麼。
精神力安撫。
那東西對Omega有用,對被標記的伴侶更有用。
但對另一個Alpha,按常理沒有任何意義。
他的身體不應該接受另一股Alpha信息素。
霍淵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alpha對alpha沒有安撫作用,陛下不要浪費精神力。」
伊蘭沒說話。
那股紫羅蘭味停了一瞬。
隨後,它退開了半寸。
像被訓斥後的手,指尖蜷起來,卻捨不得完全收回。
房間裡的空氣變得更安靜。
霍淵背對著他。
他能聽見伊蘭的呼吸聲,很淺。
那人連呼吸都在控制,生怕多一點聲音讓他煩。
幾分鐘後。
紫羅蘭味又小心地靠過來。
這次更淡。
淡到像錯覺。
霍淵沒有再開口。
他的後背貼著被子,傷處的疼一陣一陣地跳。
身體本能地抗拒疼痛,肌肉一直僵著。
可那股信息素貼上來的時候,胸腔里緊繃的頻率被一點點壓平。
心跳也慢了下來。
霍淵睜開眼,看著窗簾縫隙里那條細光。
他有一瞬間覺得荒唐。
指尖陷進枕邊。
疼痛很快退到更遠處。
身上舒坦了許多。
意識再次往下沉。
床邊的人一直沒動。
過了很久,伊蘭輕輕開口。
「哥,今天的粥你只喝了半碗。」
霍淵沒有回應。
伊蘭又等了幾秒。
「你若不喜歡,明早我讓廚房換成魚片粥。」
霍淵的睫毛動了一下。
床邊的伊蘭又安靜下來。
窗外天色一點一點變深。
霍淵睡得並不深。
他在半夢半醒里,感到有人把被角又掖了一次。
動作很輕。
指尖隔著被子,停在他手腕旁邊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