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陽光清冷中透著點金。
病房裡的溫度恆定在二十四度。
空氣里漂浮著淡淡的消毒水味,還有極淺的紫羅蘭香氣。
霍淵坐在伊蘭的病床邊,低著頭幫伊蘭修剪著手指甲。
伊蘭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皮膚透著一種缺乏日照的蒼白。
很好看,但沒有生機。
霍淵的拇指在伊蘭的手背上緩慢地摩挲。
監測儀器的綠色波形在屏幕上平穩地跳躍。
滴答聲規律且單調。
這是陪護的第二個月。
霍淵的作息完全圍繞著這張病床運轉。
他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工作,把集團的核心決策搬到了這間病房裡。
每天清晨六點起床,晚上十一點休息。
生活軌跡被壓縮在這幾十平米的空間內。
宋則推門走進來,手裡抱著一摞文件。
他把文件放在床尾的桌子上,動作很輕。
「老闆,這是本周的財報,還有幾個需要您簽字的能源合同。」宋則低聲說。
霍淵點了點頭,沒有鬆開伊蘭的手。
「放那吧。下午我看。」
宋則應了一聲,退到一旁整理資料。
忽然,霍淵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一股反胃的感覺從胸腔底部直往上涌。
他最近幾天的食慾都很差,吃什麼都覺得沒味道。
早晨喝的那點白粥,此刻在胃裡翻江倒海。
他鬆開伊蘭的手,撐著床沿站起身。
起身的動作有些快,眼前的景象瞬間晃了一下。
黑色的斑點在視線邊緣快速擴散,耳邊傳來一陣尖銳的耳鳴聲。
他伸出手想扶住床頭的欄杆。
指尖沒有碰到金屬,膝蓋的力氣被瞬間抽乾。
身體不受控的軟倒下去,視線里的白色天花板急速旋轉。
耳邊傳來宋則驚慌的呼喊聲,文件散落一地的嘩啦聲。
隨後是徹底的黑暗。
再次睜開眼睛時,視線聚焦在白色的天花板上。
吸頂燈散發著柔和的光。
霍淵眨了眨眼,乾澀的眼球感受到一絲刺痛。
他轉過頭。
伊蘭的病床就在他的右側。
兩張床之間的距離不到半米。
他躺在另一張病床上,身上蓋著被子。
手背上貼著醫用輸液貼。
透明的軟管連接著上方的吊瓶。
營養液一滴一滴地落下來,順著血管流進身體,帶起一陣細微的涼意。
宋則坐在床尾的陪護椅上。
看到他醒來,立刻站起身迎上前。
「老闆,您醒了。」
宋則的聲音帶著一絲後怕。
霍淵想坐起來。
手臂剛發力,一陣眩暈再次襲來。
他重新靠回枕頭上。
「我怎麼了。」霍淵的聲音有些乾澀。
「您暈倒了。」宋則拿過旁邊的恆溫壺,倒了一小杯溫水,遞到霍淵嘴邊。
霍淵就著吸管喝了兩口水。
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胃裡的翻騰感稍微平息了一些。
他環顧四周。
病房的門半開著。
喬瑞站在門外的走廊上,正對著通訊器低聲說話。
看到霍淵醒來,喬瑞收起通訊器,轉身快步走向醫生辦公室。
「喬瑞去叫醫生了。」宋則把水杯放回床頭櫃。
霍淵看著宋則略顯緊繃的神色。
「只是低血糖,不用這麼大陣仗。把地上的文件撿起來。」
宋則沒有接話。
他的雙手交握在身前,手指不自覺地搓動著。
「老闆。」宋則深吸了一口氣。「您懷孕了。」
病房裡安靜了幾秒。
監測儀器的滴答聲,在這個間隙里顯得格外清晰。
窗外有一隻飛鳥掠過,在玻璃上投下一道短暫的陰影。
霍淵看著宋則。
他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
只是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多久了。」霍淵問。
「醫生初步檢查,大概四十天。」宋則回答。
霍淵的視線緩緩下移,落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他伸出手,隔著病號服的布料,輕輕按在那個位置。
觸感柔軟,沒有任何異樣。
他的腦海里浮現出,伊蘭出征前那個夜晚的畫面。
暖黃色的檯燈下,伊蘭的嘴唇貼在他的耳邊。
恍惚間,他好像在夢中聽見伊蘭說「原諒我沒打招呼就給你留了種」。
紫羅蘭的信息素在那一晚濃烈得化不開。
霍淵收回手。
仰頭靠在床頭,長長嘆了一口氣。
嘴角扯出一個無奈的淺笑。
那個混蛋,連這種事都算計得清清楚楚。
門外傳來腳步聲。
喬瑞帶著一名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走進來。
醫生手裡拿著一台可攜式掃描儀。
「霍先生,您感覺怎麼樣。」醫生走到床邊,將掃描儀的探頭貼在霍淵的手腕上。探頭髮出微弱的藍光。
「還好。」霍淵回答。
醫生看著掃描儀屏幕上的數據,點了點頭。
「生命體徵平穩。信息素水平有些波動,這是孕早期的正常反應。」
醫生收起儀器,從口袋裡拿出一份電子報告板。
「霍先生,您懷孕四十天了。Alpha懷孕的概率,在醫學統計中低於萬分之一。」
「不過請您放心,皇家醫院在這方面有非常成熟的手術經驗。」
霍淵看著醫生。
「需要注意什麼。」
「前三個月需要靜養,避免精神力過度消耗。信息素需要保持穩定。」
醫生詳細交代著注意事項。
「Alpha會在此期間經歷二次變異發育,這個過程會伴隨輕微的刺痛感。」
「最重要的是,您需要決定是否保留這個孩子。」
「Alpha的體質在孕中後期會承受較大的負荷。骨骼和內臟都會受到擠壓。」
醫生說完,看向站在一旁的喬瑞。
喬瑞向前走了一步,他的神情非常嚴肅。
「霍先生,陛下在出征前特別交待過。」
他抿了抿唇,神情微微有些不甘,但還是實話說了。
「如果您不喜歡這個孩子,或者覺得身體承受不了,隨時可以終止。一切以您的意願和身體為重。」
霍淵轉過頭,看向右側那張安靜的病床。
伊蘭閉著眼睛,金色的頭髮散在白色的枕頭上。
他的呼吸淺得幾乎看不見胸膛的起伏。
窗外的風吹過光禿禿的樹枝,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留下。」
霍淵的聲音很輕,但異常堅定。
喬瑞愣了一下。
「霍先生,您確定嗎。陛下說過……」
「我確定。」
霍淵打斷了他。
「這是奧斯帝國的小皇子。也是我的孩子。」
喬瑞的眼眶瞬間紅了。
他用力點了一下頭,嘴角露出一個欣慰的笑容。
「陛下如果知道,一定會非常開心的。」
霍淵沒有說話。
他伸出右手,穿過兩張床之間的縫隙,輕輕握住了伊蘭的手指。
「所以他要早點醒來。」
霍淵看著伊蘭蒼白的臉,聲音低得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
「來看看他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