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
奧斯帝國皇帝大婚。
光從臥室的紗簾縫隙里漏進來，鋪了一地碎金。
霍淵坐在床沿上，腳踩著地毯，低頭看了一會兒那片光。
做了兩組深呼吸，然後起身去洗漱。
更衣室在走廊另一頭。
宋則提前把禮服掛好了，白色的，領口和袖口鑲著一圈極細的銀線。
霍淵站在鏡子前，一顆一顆扣子。
鏡子裡的人臉色平靜。
他低頭去理袖口。
只是手指把袖扣進眼的時候，有極輕微的顫抖。
這四年中，他期待這一天已經期待了無數次。
可今天，是真的。
門被敲了兩下。
「老闆。」宋則的聲音隔著門傳進來，「時間到了。」
霍淵應了一聲，轉身出門。
走廊很長。
兩側的牆壁上，原本是掛著帝國歷代皇室的畫像。
以前他來皇宮時，曾經看過。
可今日……
那些畫像全都被撤掉了。
牆上掛著的，全是他跟伊蘭的合影。
霍淵禁不住想笑。
最末尾一幅。
畫裡的人穿著深藍色的軍裝，金色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是伊蘭登基時的官方畫像。
霍淵停下欣賞了片刻。
四年前的伊蘭，有些鋒利，有些憔悴。
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
陽光從盡頭的落地窗照進來。
光打在淺色的地板上，鋪出一條很寬的亮帶。
霍淵走在那條光里，覺得身上暖烘烘的。
落地窗旁邊是花園的入口。
門敞開著。
霍淵走到門口的時候，風從外面湧進來。
帶著紫羅蘭的花香。
穿過花園，進入宮殿主殿。
伊蘭穿著黑色的禮服，站在殿前。
金色的頭髮今天沒有扎，散在肩頭。
陽光打在他身上，那頭金髮邊緣泛著一層柔軟的暖光。
他正笑看著霍淵。
那雙紫色的眼睛在日光下，像被水浸潤的紫水晶。
裡面映著門口霍淵的輪廓。
伊蘭朝他伸出手。
手掌攤開著，手指微微張著。
就那麼等在那裡。
霍淵邁開步子。
在萬眾矚目下，走向殿前。
伊蘭的手還伸著。
霍淵抬手，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指腹貼上來的時候，霍淵感覺到他手心有一層薄的汗。
原來伊蘭也緊張。
婚禮司儀站在殿前，翻開手裡的本子，開始念誦誓詞。
伊蘭始終看著霍淵。
溫柔，虔誠。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枚戒指。
鈦銀色的戒圈，內壁嵌著一顆極小的紫色寶石。
這是他讓人重新定製的皇后印戒。
他牽起霍淵的左手，把戒指戴在他的無名指上。
霍淵也拿起一枚戒指。
同款樣式，銀白色的戒圈，內壁刻著一行極小的字。
【霍淵是伊蘭的】
他把戒指戴在伊蘭的手指上。
伊蘭低頭看了看手上的戒指。
然後抬起眼，朝霍淵笑了。
伊蘭的笑容在陽光下顯得格外燦爛。
彎起的眉眼，勾起的嘴角。
比四年前成熟了些，硬朗了些。
霍淵吸了口氣。
然後往前邁了半步。
他抬手勾住伊蘭的後腦，輕輕用力，把人拉近。
吻住了伊蘭的嘴唇。
宮殿中響起一片掌聲。
伊蘭的手還摟在他腰上，低頭湊近他耳邊，笑著看他。
「哥。」
霍淵嗯了一聲。
伊蘭的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
「我會讓你幸福一輩子。」
風從花園外面吹進來，花瓣被吹起幾片，在陽光里慢慢落下去。
從此生命不再孤單。
往後餘生，唯有幸福。
……
婚宴。
伊蘭舉起酒杯。
第一杯酒，他沒有敬滿座賓客，沒有走什麼帝王儀式。
而是直接站到陸赫燃面前。
「老陸。」
伊蘭猛地伸手，一把摟住陸赫燃的肩，用力拍了兩下。
「謝謝你。」
「這四年，替我護著霍淵，照顧無熵。這份恩情，我伊蘭記一輩子。」
陸赫燃笑了，拍了拍他的後背。
「少說兩句煽情的，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他退開半步，端起酒杯跟伊蘭碰了一下。
「無熵現在是我義子，照顧他是應該的。別搞得我們多見外。」
兩人幹了一杯。
伊蘭放下酒杯，目光越過陸赫燃的肩膀。
視線定在了那個安安靜靜坐在椅子上的孩子身上。
墨藍色小西裝內搭銀灰色的襯衫，坐姿端正得不像四歲孩子。
周圍大人們的談笑聲和碰杯聲都跟他無關，他只是安靜地坐著。
伊蘭有些激動。
那是他的兒子！
是他跟霍淵的兒子！
像極了程冽……
伊蘭：「……」
他走上前，緩緩蹲下身。
紫色的眼睛彎起弧度，嘴角帶著柔和的笑。
「無熵。」
小無熵抬起頭。
紫色的眼瞳對上紫色的眼瞳。
「嗯。」
淡淡的一聲。
不熱絡，不排斥，不帶任何情緒波動。
伊蘭看著他。黑色的頭髮，紫色的眼睛，端端正正的坐姿。
不哭不鬧，不撲上來，也不躲開。
就那麼看著伊蘭，表情說不上冷漠，但也絕對稱不上親熱。
伊蘭理解，畢竟從未見過。
更沒有在一起生活過。
霍淵走過來，蹲在伊蘭旁邊。
「無熵，這是你父親。」
霍淵的聲音很輕。
小無熵的視線從霍淵臉上移到伊蘭臉上，又移回來。
他點了點頭。
「我知道。」
伊蘭笑了，伸出雙手。
「兒子，過來父親抱抱。」
小無熵坐在椅子上，身體沒動。
那雙紫色的眼睛盯著伊蘭張開的手臂，安靜了兩秒鐘。
然後他平靜道：「不用了。」
伊蘭的手臂僵在半空中。
正當氣氛有些微妙的時候，一道稚嫩的聲音從遠處沖了過來。
「抱~~~~」
伊蘭剛轉頭，一道銀毛小閃電已經衝到了面前。
一歲多的陸野。
銀色的頭髮軟軟地支棱著，金色的眼睛圓滾滾的，小胳膊張得老開。
他看到蹲著的伊蘭，二話不說就撲了過來。
伊蘭反應極快，一把接住他。
小糰子結結實實地掛在他身上，兩隻小手抓著伊蘭的衣領往上爬。
伊蘭樂了。
把人撈穩了，托在臂彎里。
「嘿！你是誰家寶寶啊？」
「野~」小陸野咧嘴笑著，露出四顆小牙。
「哦，你叫陸野呀？」伊蘭抖了抖他，「好文靜的名字。」
程冽的臉色黑了一瞬。
陸赫燃尬笑著別過臉去哄人。
霍淵憋著笑。
陸野被伊蘭抱著，絲毫不認生。
小手往上伸，抓住了伊蘭垂在肩頭的一縷金髮。
然後揪了一下。
伊蘭齜了齜牙。
「哎喲，輕點輕點。這是叔叔的頭髮，不是玩具。」
他把陸野換了個姿勢托著，空出來的那隻手伸向旁邊。
五指張開，看著霍無熵。
「來，兒子。爸抱你們倆。」
小無熵看了他一眼。
沒有動。
伊蘭也不管了，直接把人從椅子上撈了起來。
一手一個。
左邊陸野開心得手舞足蹈，右邊霍無熵面無表情。
陸野扯著伊蘭的一縷金髮，玩著玩著就甩不掉了。
纏在了手指上。
他把手往霍無熵面前一舉。
「哥~」
陸野看霍無熵。
小無熵面無表情地伸手，幫陸野把手指上的金髮解下來。
表情很冷淡，動作很輕。
伊蘭全程看著，忍俊不禁。
「老陸，你看你兒子！這性子跟我小時候一模一樣！」
程冽的臉徹底黑了。
霍淵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選擇閉嘴。
陸赫燃看了看自己兒子，又看了看伊蘭那張囂張得意的臉。
「那可真是太糟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