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冊都帶來了?」沈絕再次開口。
趙守信非常肯定祁王這句話是對自己說的。
因為他的聲音頓時變得冰冷。
並不是刻意,而是理所當然的,除了那個女子之外,似乎他對待旁人就該是這種態度。
「帶、帶來了。」趙守信立刻將帶來的包袱放在地上,整理好那幾本沈絕挑選過的帳冊,恭恭敬敬的送到沈絕面前。
越是靠近沈絕,他便越是覺得渾身緊繃,畏懼越來越濃。
沈絕淺淺抬眸看了他一眼,趙守信心中咯噔一聲,這一瞬間,他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被看穿了。
「都、都在這裡了,王爺。」他將帳冊放下之後,又小心翼翼後退,回到原地重新跪下。
趙守信四十出頭的年紀,身形瘦削,有點駝背,他比周勇和副使劉文忠年輕十來歲,但是面上皺紋有些重,頭上也長出了白髮,看起來相當顯老。
跪在那裡的時候,動作十分熟練,看起來有些慫,一看就經常這樣做。
沈絕翻了翻眼前的帳冊,很是隨意。
「這些帳冊,都是誰記的。」
趙守信心中一咯噔,老老實實回答道,「正是,正是在下。」
「字不錯,帳記得也清楚。趙主簿是記帳的行家。」沈絕意味深長的看了他一眼。
「不敢不敢,在下也是盡己所能……」趙守信已經有些猜到了沈絕的打算,他額頭上冒出了冷汗,腦子拼命的轉動。
「舊帳新做,很難吧。」沈絕淡淡道,「沒有塗改痕跡,沒有日期錯亂,紙張也依照年份一一做舊,這樣的好手段,本王也是小看了茶馬司。」
「只不過時間太緊,很多地方,你還來不及改。」沈絕指出一處,「去年全年,茶馬司共收購邊茶八萬六千擔,運往邊境易馬,換回良馬一萬兩千匹。」
趙守信的精神頓時緊繃起來。
「可本王記得,去年烏斯藏一帶天災,鬧饑荒,部落自顧不暇,哪來那麼多馬?」沈絕淡淡笑了笑,「不過這樣一來,明面上的帳,倒是對上了,也是難為你。」
「王、王爺……」趙守信已經滿頭大汗。
「還有這一年。」沈絕輕輕抖了抖那帳本,輕輕笑了,「整本都是假的。」
趙守信欲哭無淚。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這祁王爺早就看出來了,故意不說。
本以為沈絕要就此問他的罪,可沈絕卻手指一動,隨意合上了帳本。
「趙主簿,你是個帳房人才,可惜,跟錯了人。」沈絕微微抬眸,淡笑道。
「時辰還早,你回去吧。儘早讓家人準備好棺材吧,可別落得草蓆裹屍的下場。」
趙守信渾身一哆嗦,整個人都差點癱軟了下去,臉色也變得蒼白。
「不……不……」
但其實,趙守信心中清楚,這帳一旦查出端倪,自己便很難有活路了。
實際上,周勇只是腦子沒反應過來而已。
若他毫髮無傷的回去,祁王但凡往深處查,這件事,怎麼著都跟趙守信脫不開干係。
他本以為祁王爺會動手審問自己,或是逼迫利誘,或是用別的法子,他到時候時不時吐露出一些東西,反而能保著他,爭得一條活路。
沒想到,祁王爺根本懶得跟他廢話,直接讓他走。
為什麼他敢?因為他自己完全能看出來問題。
只要趙守信這麼一回去,帳既然已經送過來,無法再改,那隻要把他弄死,再把所有的問題都推到他這個主簿身上,這帳就算不平,也算是平了。
所以,他只要出了這門,不過多久,就會死。
「王爺,王爺,求您,求您饒小的一命……」趙守信哭著爬過去,「求您……」
「別碰。」沈絕抽開衣角,沒有被他抓住,他有些嫌棄地看了趙守信一眼,「求本王有什麼用?本王不殺你。」
趙守信呆了呆,似乎想到了什麼,眼瞳卻更加發顫。
「你是個聰明人,自然清楚,現在最希望你死的人,是誰。」
沈絕說完這句,冷笑一聲,一抬眸,卻見書架側面,喬韞正伸出半個腦袋,露出眼睛,悄悄的看著他。
他神情一動,眼眸中的冷色稍稍褪去。
這小東西……
像個好奇露頭的小狐狸。
喬韞又露出了剩下的半個腦袋,朝他關切的眨了眨眼睛,又看向地上悲傷欲絕的趙守信。
她很好奇,很想問問這個人怎麼了。
可是她知道,沈絕現在在做重要的事情,她不好上前打擾。
於是她又默默地把腦袋縮了回去。
沈絕唇角勾起一絲笑意,趙守信猛地抬起頭要說話,沈絕又立刻把笑意收了回去,板著臉看著他。
「王爺,王爺,我知道的事情,都告訴您,能不能請您,保我一家老小性命?」趙守信眼眶通紅,拼命哀求。
「我家四個老人,加上我妻兒子女一共八口,全靠我一個人做主簿,才勉強有口飯吃,我若是死了,他們真的沒活路啊王爺……」
趙守信的聲音太過悲慘,沈絕一看,果然,喬韞又冒出了整個腦袋,她關切的看著趙守信,又看了他一眼,微微蹙眉,像是在問他,「你欺負他了?」
沈絕眯了眯眼睛。
「本王也不想難為你。」
趙守信一僵,猛地抬起頭,「王爺。」
「其實,很簡單。」沈絕緩緩道,「你既然來了本王這裡,對他們而言,就已經是叛徒。」
趙守信點點頭,欲哭無淚。
「那不如,真的背叛他們。」沈絕勾唇,朝他淡淡一笑,「做本王的人。」
趙守信想開口,卻被沈絕一下打斷。
「不急,你有一整天的時間考慮。」沈絕補充道,「本王不缺人,看你是個聰明的,惜才,你這樣的人,做個主簿,委屈了。」
趙守信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話,還是從傳聞中心狠嘴毒,高高在上的祁王爺口中聽到,他一時間有些懵,心頭又莫名燃起一絲小火苗。
「那,那王爺,我若是考慮好了……」
「今夜自然有人去找你。」沈絕揮了揮手,「乏了,你滾吧。」
「是,是。」趙守信抹了抹眼淚,恭恭敬敬的離開了。
門一關上,喬韞就從書架後頭冒了出來,她手中抱著一本書,來到沈絕的跟前。
「他、他是誰啊,哭得,哭得好慘。」
「做帳的。」沈絕道。
「坐杖?」喬韞皺眉,「拐杖?」
「帳本。」沈絕看她抱著書,還挺像那麼回事,頗有幾分書卷之氣,他唇角一勾,溫和問她,「挑好書了?」
「嗯。」喬韞點點頭,把書遞給他,「這本。」
沈絕拿過來一看,臉色一黑。
《鴛鴦圖譜》。
「這、這個好看,畫兒多。」喬韞認真說,「字兒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