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韞起身要走,凝霜卻猛地捉住了她的手。
「王妃,別走。」
捉住喬韞手的這一瞬間,凝霜感覺到周圍的氣息都變了。
原本暗處的那些暗衛似乎都提了一口氣,時刻準備衝出來護主。
凝霜忽然想笑,只是笑得有些苦。
這些人的心情,她確實能理解。
誰會不喜歡喬韞呢?
自己不對勁的事,她明明都知道,卻從未戳穿。
喬韞確實是反應慢,可有的時候卻又敏銳的可怕,方才說她做的那些事,她自己聽來都陌生。
原來她在祁王府,也做了這麼多……並非殺人放火的事情,這些事情做起來,雖然瑣碎,卻安心。
除了喬韞,沒有人對她說過這些話,從來沒有。
而今日這荒謬的戳穿,把自己的身份畫上了句點,凝霜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忽然想跟人袒露一下心聲。
「凝霜?」喬韞見她一直在發呆,有些疑惑的看著她。
「我想,我想把一切都告訴您,可以嗎?」凝霜胡亂抹了抹臉,緩緩道,「我只想說給您聽。」
「你願意聽嗎?」
「嗯嗯。」喬韞伸出手,輕輕撫了撫她臉上的眼淚,動作笨拙卻很輕柔,像在擦一隻小花貓。
「當,當然願意。」
「別、別哭了。」喬韞說,「哭、哭多了眼睛疼。」
喬韞這些話一出,凝霜情緒的閘門如同泄洪一般忽然打開,這些年積攢的所有委屈、恐懼、不甘,像決堤的洪水一樣衝出來,把她整個人都淹沒了。
她也是人啊。
她也會痛,也會難過,可一向無人在意。
凝霜眼淚掉的更洶湧,緩了半天,才開始講過去的事。
她說,自己是太子養的一把刀,沈息告訴她,刀不需要情緒,不需要被理解,只需要鋒利、聽話、隨時準備出鞘。
她以為這就是她的命,從被太子撿回來的那天起,她就認了。
可是她其實是個很容易心軟的人,她的意志根本就不堅定,沒有辦法像一個真正的殺手一樣做到冷心冷情。
更何況,那些事情根本就不是自己想做的,她唯一想做的,只有滿足沈息對自己的期待。
可是,滿足了期待之後呢?
然後又會如何?凝霜根本不敢往後想。
凝霜也不是沒想過脫離太子府,可是試過之後,她發現自己根本做不到。
一方面,是因為割捨不下唯一的親人,她的弟弟,另一方面,是因為沈息。
她對沈息甚至不能說是憧憬或是男女之情。
他就像是一個她活著的方向和意義,一旦失去,她就不知道該怎麼活了。
她能做些什麼呢,她從來沒有脫離太子生活過,直到被派往祁王府,來到喬韞身邊。
「來到您身邊之後,我才明白,原來人可以這樣活著。」
「祁王府的人和太子府的很不一樣,像家一樣,而我是個外來者,格格不入,還要探聽消息送出去,這讓我很痛苦。」
說完之後,凝霜看向喬韞,似乎想知道她對此的反應。
喬韞認真想了想,說,「痛,痛苦為什麼還要做呢?你不想害人,還要去害,就像是一個菜,很難吃很難吃,還必須得吃。」
她像是想到自己以前吃的那些壞掉的飯菜,臉上露出難過。
「我、我知道,有的時候,為了活下去,必須要吃。」
「可,可是,現在有了別的飯菜,吃好吃的,也能吃飽。」
喬韞想到現在祁王府豐盛的飯菜,又想到剛剛凝霜說的那些話,忽然覺得,道理其實很像。
雖然她不太聽得明白凝霜說的那些具體的事情,但是她覺得,跟吃飯就是一個道理。
凝霜下意識搖頭,「王妃,不是所有事都像吃飯那樣簡單,我還有一個弟弟……以及,這難吃的飯菜如果不吃,能給誰吃?」
喬韞想了想。
「我的剩飯,可以給燭夜吃。」
凝霜愣了一瞬,隨即嘴角微微抽動。
她想起那隻大公雞,想起燭夜每次看到喬韞就渾身哆嗦的樣子,還有被她拎起來的絕望眼神。
「您給燭夜吃難吃的菜,它也不敢不吃。」
「為、為什麼?」喬韞不解,「它、它可以不吃呀。」
「王妃,您真是……」凝霜忽然笑了起來,隨後心中一陣輕鬆。
是啊,對於沈息而言,自己不就是燭夜一般的存在。
飼養著,給點難吃的飯菜,再說一些漂亮話,讓她永遠抱有希望,永遠憧憬著,若是做得好了,能得到主人的獎勵。
凝霜啞著嗓子說:「王妃,您不生氣嗎?奴婢一直在騙您。」
喬韞想了想。
「餅摔了,有、有點生氣。」
「但、但是,你跟我說了這麼多,就、就不那麼生氣了。」
凝霜仔細想了想,終於像是下定了一種決心似的。
她覺得自己在喬韞面前,似乎也變得很幼稚,世界變得很簡單,原先顧慮的那些事情,那些複雜的心緒,似乎全部都變成了直線,只要踏出一步,做出選擇,就好了。
「我,想試試另一種活法。」
「可是,我還有資格嗎?我的弟弟還在太子那兒,我能割捨下嗎?如果我真的叛離太子,他一定會沒命。」
喬韞聽得皺起了眉頭,這些對她來說確實是有些複雜了。
「要、要不,我們去問問夫君吧。」
「他、他腦子好用,什麼都能想出來。」
凝霜愣了一下。
她看向喬韞,喬韞正一臉認真地看著她,仿佛「沈絕什麼都會」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我,我……」凝霜依舊遲疑。
「別、別怕,有我在。」喬韞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像是個很可靠的大人一般,挺起胸膛。
「我,我幫你!」
然後她拉開小院的院門,就被嚇了一大跳。
外頭全是人,除了沈絕之外,還有秦暉,還有滿臉擔憂的謹言,還有一堆暗衛蓄勢待發。
沈絕站在門口,手中捏著一柄短劍,眼眸低垂,黑沉沉的,看不清喜怒。
凝霜嚇得心中一咯噔,差點直接跪了下來。
喬韞也有種做錯事被發現的錯覺,下意識的咽了口唾沫。
「夫、夫君。」
「你怎麼來了?」
沈絕這才抬眸看她,聽她這麼問,反而低笑一聲,緩緩道。
「你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