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月的脖子像生了鏽一樣,緩慢的轉過去。
只見沈絕不知何時已經站在她們身後,他手中擒著那本書,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們。
他的臉上沒有什麼多餘的表情,可弦月就是覺得周圍的空氣變得好冷。
喬韞也呆住了,就像是做壞事剛好被發現一樣,她有些驚慌,下意識的想要解釋,卻被弦月上前一步搶了先。
弦月知道,這種時候,舅母來解釋,還不如自己來解釋。
舅母太老實了,什麼話都往外說。
「舅、舅舅。」弦月艱難地擠出一個笑來。
「這就是一本畫冊,舅母說她最近在學畫畫,我就從家裡找了一本小人書……」
她話還沒說完,沈絕就打開書,隨手翻了兩頁,動作微微一僵。
然後他面不改色地將書合上,隨後便將小冊子收進了自己的袖子裡。
「沒收。」
「什麼!」
弦月眼睜睜看著自己辛辛苦苦找了三天才找到的寶貝就這麼被沒收,頓時急了,站直了身子,叉著腰與沈絕對峙。
「舅舅!這是我拿給我舅母看的!你怎麼能搶走呢?你不講道理!」
「哦?」沈絕低頭看著她。
他也不跟弦月擺大人那一套壓著她,也不跟她講道理,而是挑了挑眉,挑釁一般。
「那你打算怎麼辦?」
這話弦月聽著就像是。
「那你能拿我怎麼辦?」
「我......」弦月畢竟還是個孩子,沈絕這話一出,她果然被氣到了,腦子一熱,脫口而出。
「我不管,這本書,你今天必須還給我!不然……不然下次宮中宴席上,我就要告訴大家,祁王殿下根本就不會洞房!」
她說到這裡,忽然卡住了。
因為沈絕的面上並沒有任何受到威脅的表情,反而露出了一抹似笑非笑、意味深長。
「說下去。」沈絕眼眸冷淡,嘴角含笑,「然後呢?洞房如何?」
弦月莫名覺得後背有些發涼。
她看了一眼喬韞,只見這可憐的舅母一副做錯了事情的樣子縮在一角,根本就不頂事。
這時候只能靠她了!
於是弦月硬著頭皮,梗著脖子說。
「然後大家就都會知道你不會洞房!你、你就會很沒面子!」
「原來如此。」沈絕微微挑眉,他淡淡看了一眼喬韞,喬韞鵪鶉似的不敢吱聲,他冷笑一聲,還是專心「欺負」弦月。
「不好辦啊。」沈絕悠悠地看著弦月。
「你舅舅中了毒,朝野上下都知道,就算不會洞房,那也是有情可原,算不上多丟人。」
「……倒是你。」
沈絕尾音拖長,緩緩湊近弦月,聲音似蠱惑,似威脅。
「你才多大,就學會了偷書,還是從你爹那兒偷來這樣一本書,教唆你舅母跟你一起看,若是你母親知道了,她會如何?」
「我記得長公主殿下,對你的管教頗為嚴厲……」
弦月的臉色變了。
識時務者為俊傑,她一把撲上去抱住沈絕的大腿。
「舅舅!我錯了!弦月知錯了!弦月再也不敢了!」
「真的知錯了?」
「真的真的!弦月以後一定好好讀書,再也不偷我爹的書了!您千萬別告訴我娘,我娘真的會把我送去書院被夫子打手板心的!」
沈絕低頭看著腿上這個可憐巴巴的掛件,終是沒忍住,唇角微微上揚。
「不過,既然你這麼喜歡看書,那這本也順便看了吧。」他從袖中抽出另一本《千字文》,放在弦月手裡。
弦月一看是那自己痛恨萬分的《千字文》,不由得哀嚎起來,「這本我學過了!」
「重新學。」沈絕面無表情冷冷道。
其實,這本書是沈絕帶來給喬韞學的,沒想到恰好碰上這兩個小東西在這兒偷偷摸摸的看這些禁書。
「夫人,你呢?」沈絕終於看向喬韞,聲音卻溫和了許多。
喬韞忽然被點名,就像是開小差被夫子抓到的學生似的,一愣,終於回過神,這才呆呆的點點頭,「我,我也學。」
「好,那你們各把這本書抄五遍。」沈絕仿佛那學堂里最凶最難伺候的老夫子似的,又嚴厲又難說話。『
「兩個人,抄不完不許走,我的意思是……」沈絕再次強調,「弦月,你舅母若是沒寫完,你也不許走。」
「啊?」弦月欲哭無淚。
「記得好好教她。」沈絕嘴角帶笑。
喬韞在一旁看著,下意識說,「夫君,弦月年紀還、還小,要不我幫她多寫一點,讓她早點回……」
沈絕頓時調轉矛頭,「那本書你看了幾頁?」
「三頁……」喬韞老老實實說。
「好,那就抄三遍。」沈絕對她倒是溫和許多,只是語氣依舊不容反駁。
「你別小看她,她年紀小,但肯定比你寫得快,你們可以開始了。」
弦月聽到他對喬韞那那寵溺的聲音,心中生出絕望。
她知道,舅母寫不完其實沒事。
但是她寫不完是真的有事!
她只好老老實實垂著腦袋說,「哦。」
謹言送來兩套文房四寶,喬韞低下頭,乖乖地拿起筆,在弦月身邊坐下來,一本正經地開始抄千字文。
弦月坐在她旁邊,已經認命了,苦著一張小臉蘸墨鋪紙。
兩個腦袋湊在桌前,一個歪歪扭扭,一個一筆一划,安安靜靜地寫起了字。
謹言嬤嬤遠遠看著這一幕,又是好笑又是心疼,悄聲叫人去多備兩碟點心,省得孩子們抄書抄得餓了。
兩人哭唧唧的抄到了夜裡。
長公主來接孩子,看到那厚厚一疊孩子抄寫的千字文,也是哭笑不得。
「沈絕,你帶孩子有一套。」
「……」沈絕冷著臉,淡淡道,「勸你一句,這孩子,要嚴加管教。」
長公主見他冷著臉,也不知道弦月哪兒惹他了,弦月正好跑過來,聽到這對話,也不敢吱聲,直接撲進長公主的懷裡。
「娘親,我想回家了。」
說完,她小心翼翼的看了沈絕一眼,沈絕睨了她一眼,沒理她。
其實弦月想要讓沈絕把書還給她,她好給爹爹放回去。
不然回頭爹爹萬一要看,找不到了,那就麻煩了。
她本來冒險帶出來,就是想著給舅母看看,馬上就拿走,但是沒想到,半路殺出個舅舅,把她作案工具沒收了。
她好氣,但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弦月走後,沈絕一個人在書房裡,從袖子裡拿出那本被沒收的小冊子,隨手翻了幾頁。
畫得倒是挺生動。
正在這時,外頭傳來了敲門聲。
「誰。」
「……夫君。」喬韞有些遲疑,又有些試探,「是我。」
「進。」沈絕勾唇,看著她小心翼翼的走進來,一副做錯事的樣子。
她距離遠遠地,隔著桌子站著,像是罰站。
「這麼遠做什麼?」沈絕挑眉。
「我,我做錯事。」喬韞老老實實說,「洞房、洞房的事情,不可以跟別人說,我,我沒忍住……」
沈絕壓著嘴角的笑意,淡淡朝她伸手。
「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