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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執拗

2026-05-16 08:01:46 作者: 莫棲君

  更深露重,刑部衙門後堂的燈還亮著。

  韓啟山坐在堆滿卷宗的案幾後,杯子裡的碎茶葉已經被泡得沒了顏色。

  他渾然不覺,只盯著手裡厚厚的證詞,整理成文書奏摺。

  各項供詞、帳冊殘頁、帳房走水的人為痕跡,還有周勇二人屍體被人刺殺的傷痕鑑定……

  所有的證據,赫然指向同一個方向,太子府。

  這些證據,一環扣一環,件件都能將沈息釘死在貪墨、縱火毀屍滅跡、結黨營私的罪名上。

  而那罪魁背後的喬守中,更是跑不掉。

  他還將當年喬守中對明家乾的那些事盡數寫上,讓當年的真相公之於眾。

  可韓啟山不明白,為何沈絕會讓人給他傳信,囑咐他即便失敗,也放心行事,沈絕自有安排。

  特別是在皇帝面前,切記不要冒進,保全自己為主。

  失敗?證據確鑿,怎麼會失敗。

  正思忖間,外頭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那是一種刻意壓低了氣息躲藏在暗處,凶獸蟄伏的威脅。

  韓啟山多年來辦的都是要案,遇刺不是第一次。

  他幾乎是本能地從椅子上滾了下去,那支從窗外飛進來的弩箭直接「咚」的一聲釘進了他身後的牆上,箭尾猶在嗡嗡顫動。

  「有刺客!來人啊!」

  外頭響起短兵相接的聲響,隨後是幾聲壓低聲音的慘叫,還有兵刃入肉的聲音。

  韓啟山從地上爬起來,狼狽的蹲著躲在桌後,死死盯著那扇門,呼吸粗重。

  門外的打鬥聲漸漸平息。

  片刻後,有人叩了叩門。

  「韓大人,刺客已伏誅,您可安好?」

  韓啟山不敢應聲,怕是陷阱。

  下一瞬,門開了。

  一位祁王府的暗衛首領站在門外,劍上還滴著血。

  他身後橫七豎八躺著三具黑衣人的屍體,其他暗衛們正在利索地處理現場。

  「祁王殿下料到韓大人近日會有危險,特意派我等在此守候。」暗衛首領收了劍,朝韓啟山拱了拱手,「大人受驚了。」

  韓啟山深深吸了口氣,緩緩道,「多謝!多謝王爺救命之恩。」

  暗衛首領簡單頷首,處理完狼藉的血跡後,便離開了此處。

  這回太子派來的是僱傭的殺手,水平一般,對付韓啟山綽綽有餘,但是應對祁王府的暗衛,實在是不夠看的。

  

  暗衛走後,韓啟山轉過身,走回案幾前,將那些散落的帳冊和證詞重新整理好,然後一件件放進隨身的文書匣子裡。

  他已下定了決心,要讓那些人全都伏法!

  翌日早朝後,御書房。

  韓啟山跪在龍案前,將連日查得的線索和證據一份份呈上,口齒清晰,條理分明。

  他從茶馬司歷年貪墨的銀兩數目,到周勇如何將贓款轉入東宮的具體路徑,一一道來,轉手幾人,清清楚楚。

  然後開始敘述沈息指使死士滅口的事項,並將喬守中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說得清清楚楚。

  每一條,都有據可查。

  每一項,都罪證確鑿。

  皇帝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從一開始的嚴肅,逐漸變為陰沉,最後歸於平靜。

  他低頭看著龍案上攤開的帳冊和供詞,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扶手,那不和諧的聲響在空曠的御書房裡顯得格外清晰。

  「你確實不負所托,查得很是仔細。」

  皇帝開口了,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這是微臣應該做的。」韓啟山叩首,「昨日微臣差點被刺殺,幸而逃過一劫,想必是對方不想讓微臣活著見皇上。」

  「刺殺?」皇帝一挑眉,「你能輕易逃過,想必不是什麼嚴重的刺殺吧。」

  「……」韓啟山沒想到皇帝用這個角度回他,頓時啞口無言。

  他總不可能將沈絕的幫助說出來。

  皇帝拿起其中一份證詞,隨意掃了一眼。

  「茶馬司的帳目,確實有問題,周勇這些人,也確實是罪有應得,死有餘辜。」

  他頓了頓。

  「至於太子……」

  「太子年輕,難免用人不當,識人不明。」

  韓啟山心猛的一沉。

  「他自幼在朕身邊長大,日日聽朕提點為君之道,怎會蠢到去貪這點銀子?」

  「定是周勇這等人自己揣摩上意,主動攀附,巴結獻媚,朕也看得出來。」

  韓啟山跪在地上,聽著這些話,只覺得整個人都沉到那冰冷刺骨的深淵裡去。

  果然,果然如此,祁王所言,果然是對的。

  「皇上。」韓啟山雖然明白道理,卻還是覺得不甘心。

  他一字一頓地說,「若犯錯之人,都自辯一句用人不當,若鐵證如山,人人都輕飄飄一句對方巴結攀附,那豈不是這天下就沒有貪官,歷朝歷代都是明君?」

  這話說得極重,御書房裡的空氣仿佛瞬間凝滯了。

  「韓啟山。」皇帝緩緩傾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查出來的這些人,這些事,朕自有論斷,你現在在教朕做事?」

  他的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帝王獨有的、不容冒犯的威壓。

  若是換了旁人,此刻早已伏地請罪,可韓啟山偏偏不是旁人。

  他梗著脖子,直直地跪在那裡,滿身的執拗和不甘。

  「臣不敢教皇上做事,臣只是不明白,所謂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太子殿下……」

  「夠了!」皇帝猛地一拍龍案。

  那聲響,在空曠的御書房迴蕩了許久。

  韓啟山心中震動,不敢輕易再開口,卻聽皇帝咬牙切齒的吩咐一旁的執筆太監。

  「立刻草擬聖旨。」

  「太子用人不善,查人不明,鑄成大錯,禁足三個月不許出門,不許干涉朝中政務,閉門思過,太子府所有銀子珠寶充入國庫……」

  「喬丞相這個老糊塗!為虎作倀,辦了許多錯事,暫時革除丞相一職,罰一年的俸祿,三個月不許參與公務,違者,斬。」

  禁足,罰俸,就這個?

  沈息和喬守中若是聽到這聖旨,恐怕會笑出聲吧。

  韓啟山也已經出離憤怒了,他現在只覺得可笑。

  他簡直不敢想像,若是沈息這樣的太子繼承了皇位,那這天下會變成多麼荒唐的模樣。

  不,現在的天下,就已經很荒唐了。

  若是沒有沈絕這樣的人在,他韓啟山,早就死在了對面的刀劍之下,談何苟活。

  如果,如果這天下是沈絕掌控,該有多好。

  韓啟山的想法逐漸大逆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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