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9日,上午九點。
西貢碼頭。
漁民們早就出海了。碼頭上只剩下幾個魚欄主在收貨、記帳、閒聊。
阿華蹲在辦公室門口,手裡拿著根煙,沒點。
眼睛一直往碼頭這邊瞟。
早上阿姐說的話,他都記著。
阿華不知道生面孔長什麼樣,但他知道,只要看著不對勁的,就得多看幾眼。
碼頭上,一艘漁船靠岸。船上跳下來兩個人,穿著短褂,看著眼熟。
阿華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不是。
他這眼睛利得很,只要見過一次面,他基本就能有印象。
又過了幾分鐘,一輛貨車開過來,停在碼頭邊上。司機下來,跟魚欄說了幾句話,搬了幾筐魚上車,開走了。
也不是。
阿華點燃煙,抽了一口,繼續盯著。
快十點的時候,碼頭邊來了兩個人。
一個瘦得跟猴子似的,一個正常些人沒往魚攤那邊走,而是站在碼頭邊上,往四周看。
看了幾眼,開始往那些蹲著聊天的漁民走過去。
阿華開始提高警惕,一邊抽菸,一邊斜眼觀察著。
錯不了,這應該就是來打探消息的人。
他站起來,往屋裡走。
何文東正在櫃檯後面記帳,見他進來,抬起頭。
「我換你盯會?」
阿華擺擺手,壓低聲音,「不用,來了。」
何文東愣了一下,放下筆,走到門邊,往外看了一眼。
那兩個人,正在跟一個老頭說話。
老頭是碼頭這邊的老漁民,他正蹲在地上收拾漁網,那兩個人走過去。蹲在他旁邊,說了幾句話。
老伯抬起頭,往辦公室這邊指了指。
那兩人順著老伯指的方向看過來。
阿華和何文東趕緊縮回去。
兩人躲在門板後面,從縫隙里往外看。
那兩個人站起來,往辦公室這邊走。
阿華深吸一口氣,「東哥,按阿姐說的辦。」
何文東點頭。
兩人站直,該幹嘛幹嘛。
阿華拿起抹布,開始擦櫃檯。何文東坐回櫃檯後面,拿起筆,繼續記帳。
門被敲響了。
阿華抬起頭,看見門口站著那個人。
瘦高個,臉上帶著笑,但笑得很假。
「老闆,打聽個事。」
阿華放下抹布,「什麼事?」
瘦高個笑了一下,「前幾天晚上,這邊是不是挺熱鬧的?槍聲響了一晚上?聽說你們是住在這邊的。」
阿華點頭,「對。嚇死人了。我跟東哥一晚上沒敢睡。」
瘦高個看著他,「那你們看見什麼沒有?比如誰跟誰對打的。」
阿華搖頭,「沒看見,誰敢出去?槍聲響了快一個鐘頭,我們就縮在被窩裡,一動不敢動。」
瘦高個盯著他,看了好幾秒。
阿華被他看得心裡發毛,但臉上沒露。
瘦高個忽然笑了一下,「兄弟,別緊張,我就是隨便問問。」
他又往屋裡掃了一圈。
「你們這樓,挺大的,就你們倆住?」
阿華點頭,「對,就我倆,還有一個阿婆。」
瘦高個點點頭,「行,多謝了。」
他抬頭看了看掛在上面的牌匾,「海盈海產。你們老闆叫什麼?」
阿華心一緊,「不知道,沒跟我們說,我們都是叫老闆。」
那個瘦高個顯然不信,但是他沒繼續問,而是轉身離開。
他又走到碼頭,這會碼頭上又回來了兩條漁船,在那邊跟那些漁民聊了好一會兒。
阿華跟何文東對視了一眼,沒說話,都被阿姐猜中了。
等那兩人走了,阿華繼續在門口蹲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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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麻地,米黃色小洋樓的一樓。
一樓有個小書房,是以前鬼手明辦事的地方。
鬼手明坐在書桌後面,手裡拿著份報紙,但沒在看。
錢叔坐在他對面泡茶。
這兩天滿腦子都是那三個黑影。不知道為什麼,他一直覺得那黑影裡面有那對男女的存在。
因為當時兩顆子彈是同時打過來的,一顆奔蔣天雄,一顆奔著他。
雙槍?
正想著,門被敲響了。
「進來。」
門推開,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走進來。尖嘴猴腮,看著就是個跑腿的料。
「明哥。」
鬼手明抬起眼皮,「說。」
那人站定,開始匯報。
「西貢那邊沒查到什麼特別的信息。」
「我們先去西貢墟附近問了一圈,都說隱約聽到動靜,但沒敢出門。」
「又去問了碼頭邊上幾個漁民,都說聽見了那天晚上的動靜,嚇得一晚上沒睡。」
「碼頭那邊是都沒人住的,除了碼頭正對面有一棟兩層的小樓,那裡住著人。裡面是住著兩個年輕人跟一個老阿婆。那天晚上他們也聽見槍聲了,說沒敢出來,躲在被窩裡。」
鬼手明點頭,「還有呢?」
那人繼續說,「那棟樓門口掛了個牌子,叫海盈海產公司,賣海貨的,剛開沒多久。」
「我想那兩個年輕人如果晚上的時候有起來,偷偷躲門後看的話,肯定是能看到些什麼的。」
「我回來是準備跟您說一下,明天我多帶幾個兄弟過去威脅威脅那兩小子,看看他們能不能說幾句實話。」
鬼手明漫不經心地問,「那家老闆是誰?」
那人想了想,「叫劉......劉錚,聽碼頭的漁民說,一對年輕夫妻,男的叫劉錚,女的不知道叫什麼。每天從碼頭出海,下午四五點回來。他們買了很多船,好像海產生意做得挺大的。」
鬼手明本來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玩著支筆,漫不經心地聽著。
聽到劉錚兩個字。
他的手頓住了。
筆掉在桌上,滾了兩圈。
他慢慢坐直身體。
「你說什麼?」
那人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結結巴巴地說,「老、老闆叫劉錚......」
鬼手明沒說話。
他盯著那個人,眼神有點嚇人。
邊上坐著的錢叔,本來在喝茶,聽到這兩個字,手也頓住了。茶杯停在半空,忘了喝。
劉錚。
這麼巧?
鬼手明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壓著分量。
「那個劉錚,長什麼樣?」
那人搖搖頭,「不知道。沒見著。就聽碼頭的人說,又高又壯,看著挺利索的。女的瘦瘦的,看著不起眼。」
鬼手明沒說話。
又高又壯,看著挺利索。
女的瘦瘦的。
對上了。
全對上了。
他擺擺手,「行了,下去吧。」
那人遲疑了一下,「明哥,我要不要帶幾個兄弟去威脅威脅那兩小子。」
「不用。」
那人點點頭,退出去了。
門關上。
書房裡安靜下來。
鬼手明坐在那兒,盯著桌上那支筆,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錢叔。
「錢叔,你說,有這麼湊巧的事嗎?」
錢叔放下茶杯。
「太湊巧了。」
鬼手明玩著手中的筆。
「如果那個劉錚真的就是元朗那個劉錚,那總區大會他媽的就是咱們自己送人家門口,他們不打才怪。」
「錢叔,你見過劉錚。」
錢叔點頭,「見過兩次,龍華酒樓就是他來送的海貨。」
鬼手明看著他,「你幫我走一趟西貢。」
錢叔愣了一下,「現在?」
鬼手明點頭,「現在。去親眼看看,那個劉錚,是不是咱們找的那個人。」
錢叔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站起來。
「行,我這就去。」
鬼手明叮囑,「帶兩個人,別打草驚蛇,就看一眼。」
錢叔點點頭,「明白。」
他轉身要走。
鬼手明叫住他。
「錢叔。要是真是他,別動手,回來告訴我。我親自去。」
錢叔點點頭,推門出去。
鬼手明坐在那兒,盯著門口,看了很久。
劉錚。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闖進來!
找了三個月,沒找到。
現在,自己送到眼前來了。
他靠在椅背上,慢慢勾起唇角。
舊帳新帳一起算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