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3日,旺角跌打館,上午十點多的時候,一輛黑色轎車停在門口。
奎叔先從副駕駛下來,拉開後門。
陳兆昌從車裡出來,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西裝,沒打領帶,頭髮梳得整齊,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眉頭微微皺著。
平叔從駕駛座下來跟在後面。
三個人,一前一後,走進跌打館。
忠叔正在櫃檯後面配藥,聽見門響,抬起頭。
「昌少。」
「忠叔。」陳兆昌點了點頭,「她呢?」
「在裡面。剛吃了藥,睡著了。」
陳兆昌沒說話,走過去。
奎叔跟在他後。
平叔沒有進去,在外面跟忠叔說話。
診療室的布簾拉著,陳兆昌抬手敲了敲門框。
沒人應。
他拉開布簾。
屋裡光線有點暗,只有床頭一盞小燈亮著,昏黃的照著那張窄小的診療床。
秀妹躺在床上,蓋著被子,只露出一張臉。
她睡著了。
呼吸很淺,胸口纏著紗布的地方微微起伏。臉側向一邊,頭髮散在枕頭上,黑黑的一大片。
劉錚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靠著牆,閉著眼睛。
他聽見門響,睜開眼,看見陳兆昌,點了點頭。
「昌少。」
陳兆昌點了點頭,沒說話。
這是他第一次看見秀妹沒化妝的臉。
沒有蠟黃的粉底,沒有畫粗的眉毛,沒有顴骨上的陰影。
皮膚很白,眉眼清秀,鼻樑挺直,嘴唇因為失血沒什麼血色,但輪廓很好看。
睫毛很長,垂下來,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陳兆昌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
然後移開。
什麼表情都沒有。
奎叔站在他後面,也看見了。
他在心裡嘆了口氣,腦子裡忽然冒出阿壽上次從南洋回來說的話。
「要是那林小姐是昌少的人就好了。」
說實話,當時他真的覺得這個林小姐配不上昌少的,今天這一看,還是阿壽眼光毒辣。
可惜了。
不是。
陳兆昌開口了,「怎麼樣?」
劉錚的聲音有點啞,「三根肋骨,肩膀縫了五針,得養兩三個月,昨晚一晚基本沒睡踏實,剛吃了止疼藥睡著了。」
陳兆昌點了點頭,「奎叔已經托人去買好的藥了,過幾天就能到,到時候會好得快一些。」
「多謝昌少。」
陳兆昌擺了擺手,「不客氣,應該的。」
屋裡安靜了幾秒。
秀妹的睫毛動了一下。
她慢慢睜開眼睛,先是看見劉錚站在床邊,然後看見旁邊還有人。
目光移過去,看見陳兆昌。
她的眼睛眨了一下,然後慢慢清明起來。
「昌少?」
聲音有點啞,帶著剛睡醒的含糊。
「傷得怎麼樣?」
「沒事,養養就好了。」秀妹撐著床板想坐起來,胸口一陣劇痛,眉頭皺了一下。
劉錚伸手按住她的肩膀。
「別動。」
秀妹看了他一眼,沒再動。
陳兆昌站在床邊,低頭看著她。
「你好好養傷,處長那邊來的消息,在海上沒找到鐵頭,昨天的那個督察懷疑,人沒從海上逃走,已經安排人手在香港找了。」
秀妹一聽這個眉頭蹙起來,「你的意思是,鐵頭還在香港?」
「嗯,有這個可能。」
秀妹聽到這個有點頭疼了。
鐵頭要是還在香港,肯定藏起來了。他身手好,有腦子,又不要強出風頭,這種人最難找。
她不怕他正面來。
怕的是他躲在暗處,哪一天冷不丁放一槍。
但她現在沒辦法。
昨天在海里,她已經盡力了。
「他一定會回來。蔣天雄死了,他肯定會報仇。」秀妹說。
陳兆昌點了點頭。
「警察那邊會全力排查。好好養傷,我們就不多打擾了。」
「嗯。」
說完,就轉身出去了。
腳步聲越來越遠,然後外面傳來車發動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聽不見了。
劉錚站在床邊,低頭看著秀妹。
「他剛才一直在看你。」
秀妹滿臉疑惑看了他一眼,「看什麼?」
「看你的臉。」
秀妹這才反應過來。
「臉上的偽裝都沒了?」
「嗯。」
「沒事,他看到了就看到了,蔣天雄死了,以後也不用偽裝了。省得每天早起半個鐘頭化妝。」
劉錚沒說什麼,反正就是感覺心裡不是很爽,那個人看秀妹的次數太多了,還看了很久。
————————————
12月14號,下午三點。
淺水灣別墅。
奎叔從外面進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封電報。他的臉色不太好看,眉頭皺著,腳步比平時快。
陳兆昌坐在客廳沙發上,手上拿著一份文件正在看。
奎叔走到他面前,「昌少。」
陳兆昌抬起頭,看了奎叔一眼,就看出不對勁,他放下手裡的文件。
「怎麼了?」
奎叔把電報遞過去。
陳兆昌接過,低頭看了一眼。電報不長,就幾行字。
那幾行字,他看了好幾遍,每一個字都看了又看。
確認自己沒看錯,他把電報放在茶几上。
「壽叔失蹤了。」
奎叔點頭,「老王發來的,三天前就聯繫不上了。阿壽手底下的人找了兩天,沒找到人,最後去聯繫了老王。阿壽最後去的是橡膠園附近。」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奎叔,你覺得是誰?」
奎叔沒猶豫。
「布洛克。」
陳兆昌沒說話。
他知道奎叔說得對,看來是布洛克等不及了,這是在逼著自己去南洋。
「昌少,你不能去。」
陳兆昌看著他。
奎叔繼續說,「你一去,就中了布洛克的計。他綁了阿壽,就是要逼你去南洋。你去了,他把你捏在手裡,到時候.......」
陳兆昌沒接話。
他當然知道。
陳兆昌捏了捏眉心,開口了。
「上次把你們帶回香港,雖然各種手續都辦得很正規,你們的身份明面上也沒問題,看來還是被有心人發現了。」
「奎叔,讓王叔他們查,不要擔心費用。告訴他們,懸賞。有壽叔的消息,給錢。誰找到壽叔,重賞。」
他頓了頓。
「一定要找出壽叔。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奎叔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好,我這就去發電報。」
「奎叔,跟王叔他們說,小心點,別把自己搭進去。讓壽叔明面上公司的人去發這個懸賞,他們在暗地行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