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錚一直沒有說話，但他的動作已經說明一切。換擋、加速、過彎，使出了全身精力開車，速度已經飆到頂。
天邊還是黑的，路燈照著空蕩蕩的街道。凌晨三點半的香港，連風都停了。
「那碼頭怎麼辦？」阿威又問了一句，他是真的在擔心碼頭。
「阿貴和趙勇能撐住。」
劉錚終於開口了，這是他掉頭之後說的第一句話，「碼頭那邊我們現在去了也幫不上忙。火已經燒起來了，過了這麼久，該打的也打完了，剩下的就是收拾殘局。」
接下來一路，誰都沒再說話，秀妹在復盤這次哪裡沒做好，蔡強在想一會怎麼搞死佐藤健，李鐵一直閉著眼睛，阿威一會擔心碼頭一會擔心他們到了佐藤健跑了。岑師傅一直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劉錚就全神貫注加速再加速。
車在離佐藤商社還有兩條街的地方就停了。
劉錚熄了火，沒關車燈，但把遠近燈光調成示寬，從外面看是一輛停在路邊歇腳的送貨麵包車。他偏頭往車窗外看了一眼，前面的街口安安靜靜地，連條狗都沒有。
秀妹扒著座椅靠背往前探了探頭，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不能開過去，佐藤健手裡捏著東興聯社的情報網，那條街上肯定有他布的眼線。我們可能還沒靠近商社，消息就傳到他耳朵里了。」
「下車，走路過去。輕點。」
六個人從車上下來，車門沒關嚴，只是虛掩著，劉錚還從車上拿下一副假車牌，跟李鐵兩人快速套上。
凌晨三點多的旺角，跟白天完全是兩個世界。
剛才開車經過主街的時候，路邊還有幾家通宵的茶餐廳亮著燈，門口停著幾輛的士，偶爾有個人從店裡出來。但拐進這條街之後，世界突然就安靜了。
佐藤商社那棟樓在三岔路口的拐角上，是一棟四層的唐樓。一樓是商社的門面，這會門關得嚴嚴實實，門頭上掛著一塊日文招牌，路燈正好照在招牌上，把那幾個字照得白晃晃的。二樓亮著燈，窗簾拉了一半，看不清裡面有沒有人，三樓四樓黑著，看著像是沒人用。
整條街上安安靜靜的，路兩邊停著幾輛車，有一輛的士停在路口，司機靠在座椅上打盹，可能是在等客人。街對面有一家關著門的燒臘鋪，再遠一點，一個穿背心的老頭蹲在門檻上抽菸，抽了一口就站起來往回走了，大概是晚上睡不著出來透透氣。
除了這幾個人，街上什麼都沒有。
他們蹲在牆角的陰影里，岑師傅突然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路邊停著的那幾輛車，有兩輛裡面有人。」
秀妹蹲在最前，側頭看岑師傅。
岑師傅用手指指了指其中兩輛，「那兩輛，至少有三個人。」
車頭衝著商社大門的方向，車窗全黑，沒有菸頭火光，沒有任何動靜。
但岑師傅說有人，那就肯定有人。
秀妹轉頭看了李鐵一眼，「李鐵，你去探一下後巷。」
李鐵立刻貓著腰貼著牆根從巷口拐出去，消失在另一邊的暗影里。他在巷子裡摸黑前進，動作很輕。
三分鐘後，李鐵回來了。
「後巷也有人，不過不多，就一輛車，車裡兩個人，後巷是一條空巷，他們只是盯著後門，所以沒怎麼遮掩，這會在車裡抽菸。」
秀妹：「看樣子那些高手還沒回去，可以摸進去。」
蔡強：「前後門都有人盯著，怎麼進。要不把盯梢的先弄死。」
李鐵拍了他後腦勺一下，「閉嘴。」
劉錚蹲在牆邊，手撐著膝蓋想了想，然後說，「從隔壁樓進去。」
所有人都看向他。
劉錚蹲著伸出兩根手指，朝天空指了指，「你沒看，商社跟隔壁那棟樓中間只隔了一條兩米多寬的巷子，四樓的高度，爬上去之後助跑跳過去過去，從頂樓下到二樓陽台，再從陽台進辦公室。」
蔡強抬頭看了一眼隔壁那棟樓，又看了看佐藤商社的屋頂，咽了口唾沫，「四層樓，晚上三點，黑燈瞎火的，爬上去，再跳過去，你確定？」
劉錚看著他，「可以的，試下。不然沒其他辦法了。會驚動盯梢的人。」
李鐵也抬頭估算了一下，「應該沒問題。」
秀妹看著岑師傅，「師父，你留在下面，我們上去就行。」
岑師傅擺了擺手，「我跟著上去。」多餘的一句話沒說。
秀妹和劉錚對視了一眼，師父這樣說就是鐵了心要跟上去了，也沒再多勸。
岑師傅走在最前面，側耳聽了聽牆根底下的動靜，然後壓低聲音說了句，「這邊沒人，過來吧。」
六個人貼著牆根，從巷口的陰影里摸到隔壁那棟樓的側面。隔壁樓也是一棟唐樓，跟佐藤商社並排立著，兩棟樓之間的牆縫兩米左右。隔壁樓的牆面上布滿鏽蝕的鐵排水管、外置鐵曬架，這種樓窗戶上方還有截凸出來的水泥挑檐，都是可以借力的東西。
劉錚抬頭看了一眼，第一個踩上了窗台。他手抓住一根鏽蝕的鐵管試了試承重，然後腳下一蹬，整個人像一隻壁虎一樣貼在牆面上，往上爬了三步。窗台、下水鐵管、曬物鐵架，每一個落點他都先用手晃過試牢，才敢落腳踩實。
六個人順著牆面像壁虎一樣往上攀，沒有發出什麼聲響。偶爾有一塊鬆動的牆皮被踩落，掉在地上發出一聲輕響，但這種聲音在深夜的旺角，連狗都不會抬頭。
到了四樓樓頂，劉錚第一個翻上欄杆。雙腳踩在水泥地面上，他蹲下來掃了一圈，確認樓頂沒有人。其他幾人陸續翻過欄杆。
他們站在這邊樓頂的邊緣，隔著那條兩米寬的巷子，對面就是佐藤商社的屋頂。
劉錚探頭望了眼兩樓之間的空隙，兩邊天台高度幾乎齊平，減少了更多的難度。
他深吸了一口氣，往後退了兩步，然後往前助跑，在樓頂邊緣猛地一蹬，整個人像一隻張開的鷹，越過那兩米多寬的巷子。
他的身體在半空中划過一道弧線，然後落在對面樓頂的排水槽上。落地的瞬間，他膝蓋微彎，卸掉了衝擊力，幾乎沒有聲音。
他穩住身體後，立刻轉頭，朝這邊招了一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