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鐘後,十三個常委重新回到了會議室。
門推開的瞬間,大家都比剛才多了幾分從容,畢竟經過了十分鐘的休整。
只有軍區司令員唐千山是個例外。
他不知從哪裡又摸出了一大袋瓜子,還變戲法似的拿出兩罐冰鎮可樂。
整整齊齊地碼在面前,擺滿了小半張桌面。
那架勢不像來開常委會的,倒像來電影院看大片的。
剛剛那十分鐘可把他憋壞了,他早就盼著會議重新開始了。
呲啦,是易拉罐打開的聲音,氣泡翻湧,清脆刺耳。
好幾個常委的目光齊刷刷地看向他,有無奈,還有幾分想笑又不敢笑的憋屈。
迎著好幾個常委的目光,唐司令沒有一點不好意思,臉皮厚得能當城牆使。
他還異常熱情地舉起手裡的可樂,沖左右兩側的常委晃了晃。
終究不是所有人都有他一樣的厚臉皮,全都裝作看不見,目光紛紛移開。
就是沙瑞金也忍了,嘴角抽了抽,最終沒有發作。
他心裡清楚,唐千山是省軍區司令員,少將軍銜,雖然不干預地方事務,但在常委會上有一票表決權。
這種掌握槍桿子的人,輕易不能得罪。
要是因為這點小事把軍區司令惹毛了,下次討論涉軍議題的時候人家給你使絆子,他真的會哭死。
眾人收回眼神,全都看向了主位的沙瑞金。
沙瑞金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緩緩開口。
他知道,如果不邁出這一步,今天這個常委會就開不下去了,他在漢東的威信也將蕩然無存。
「同志們,會議開始前,我要檢討一下自己剛剛的行為。」
沙瑞金的聲音帶著一種心不甘情不願的味道。
「正如林望京同志所言,在沒有搞清楚事實的真相之前,我擅自使用了不屬於自己的權利。」
「我去光明分局帶走陳岩石同志,程序上確實存在問題,影響上也不好。」
「我已經深刻認識到了自己的問題,也請常委會的同志們以後對我進行監督。」
「有錯必改,有過必究,這是我黨的優良傳統,也是我個人的態度。」
可以說,沙瑞金是滿心屈辱地做的檢討。
從他參加工作到現在,幾十年了,從來沒有在公開場合做過檢討。
他在中央機關待過,在鄰省當過紀委書記,向來都是他監督別人、批評別人、要求別人檢討。
可今天,他當著全體常委的面,低頭認錯,自我批評。
但他清楚,如果今天他不做這個檢討,林望京、高育良、李達康他們一定會追著不放。
與其被動挨打,不如主動認錯。
姿態放低了,反而能贏得幾分同情。
「古人云,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林望京笑著開口,但那笑容里藏著的東西,讓沙瑞金脊背發涼。
「瑞金同志既然知道錯了,也當著全體常委的面做了檢討,那我們大家就再給他一次機會。」
「我相信瑞金同志以後一定會引以為戒,不會再犯類似的錯誤,同志們說,是不是啊?」
在場的常委一聽,全都忍不住嘴角抽搐。
這他娘的到底誰才是省委書記?這畫風也太反差了。
林望京這語氣,這姿態,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才是班長。
有人偷偷觀察沙瑞金的臉色,發現他的臉色果然難看至極,像吞了一隻活蒼蠅。
可他又不能發作。
雖然林望京話不好聽。
但這也意味著陳岩石的事告一段落了,對方不會揪著不放了。
他深吸一口氣,將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
「同志們,下面我們進行第二個議題。」
「坦率地說,這些年漢東的成就很大,經濟總量全國前三,GDP增速連年領先,人民生活水平不斷提高,這是有目共睹的。」
「但問題也不小,而且有些問題還很嚴重,已經到了非解決不可的地步。」
說到這裡,沙瑞金掃了一眼在場的各個常委,那目光裡帶著審視,帶著批評。
「其中,最嚴重的,就是我們的幹部素質問題。」
「這是我這次下去調研時發現的一個令人痛心的現象。」
沙瑞金的聲音越來越重,語氣越來越嚴厲。
「我們的一些幹部,其素質已經低於一般的國民了。」
「有些幹部,嚴重地脫離人民群眾,群眾不高興,群眾不滿意。」
「所以現在的問題,不是怎麼教育群眾,而是怎麼教育我們的幹部。」
吳春林聽著沙瑞金把話題扯到幹部問題上,心中的感覺越發不好。
他不動聲色地和高育良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目光交匯了一瞬,誰都沒有說話。
但那一眼裡傳遞的信息,比千言萬語都多。
「我舉個例子說明。」
沙瑞金抬起頭,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我們有些同志,級別已經不低了,還想更進一步。」
「他在科技局當了六年的局長,又當了五年的市委組織部部長。」
「可他呢?我們省里的農業科學家和科學院院士,他大都不認識。」
「人家跟他握手,他還仰著臉問人家是哪個單位的,場面一度非常尷尬。」
沙瑞金的聲音里滿是嘲諷,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點了一下,像是在強調什麼。
「可對於稍有姿色的女幹部,他倒是個個熟悉,甚至連對方的乳名都能叫出來。」
「這像什麼話啊,同志們,我們黨的幹部,難道就是這副德性?」
沙瑞金一臉無奈地說道,語氣里滿是痛心和失望。
「沙書記,你說的這個幹部,我也聽說過。」
高育良聞言不動聲色的開口說道。
「名聲在外,臭名遠揚,一到晚上就拉扯一幫女幹部出去喝酒。」
「只要一喝,肯定喝倒一兩個,影響非常不好。」
沙瑞金點了點頭,目光更加冷峻:
「育良書記說的對啊,我們能向中央推薦這樣的幹部擔任副部級嗎?」
「不可能,這把我們省委當成什麼了?把中央的信任當成什麼了?」
「這樣的幹部如果被提拔上去,是對組織的侮辱,是對群眾的諷刺。」
「所以,我提議,對這一百二十五名幹部的任用,先凍結。」
「不管是我們擬向中央推薦的副部級,還是擬提拔使用的廳局級,一律按照幹部使用的任用程序,重新深入考察。」
「在廣泛聽取了群眾意見之後,在了解了他們的真實表現之後,再作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