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吳春林的話,陳致遠都差點罵娘了。
不是,今天到底是怎麼回事?
一個兩個的,動不動就要上報中樞?
怎麼?中樞到底有誰?是吳春林的親爹還是李達康的乾爹?
撤下組織部部長這個職位?
那是中央的權限,是他一個小小的省委秘書長能決定的嗎?
別說插手了,但凡他敢接這個話茬,敢順著吳春林的話說一個「是」字。
明天他的檔案就會被調走,後天他就會被安排到某個省直機關的閒置崗位上喝茶看報。
在漢東混了這麼多年,陳致遠深知什麼叫禍從口出。
以前怎麼就沒發現吳春林這麼勇呢?
那個平時在常委會上從不冒頭,開會只點頭不搖頭,跟誰都不親不疏的吳春林,今天怎麼跟換了個人似的?
口口聲聲上報中樞,這是在威脅誰呢?
陳致遠心裡直罵,嘴上卻不敢明說。
「吳部長,我不是這個意思。」
陳致遠訕訕地笑了笑,端起茶杯假裝喝水,恨不得把整張臉都擋住。
他的目光躲閃,飄忽不定,不敢跟吳春林對視。
那副心虛的樣子,一看就是底氣不足。
「我的意思是只是暫緩提拔,暫緩提拔,不是取消。」
「等查清楚了,該提拔的還是要提拔的,一個都不會少,吳部長你千萬別誤會。」
陳致遠一邊說一邊在心裡罵自己沒出息,可嘴上卻越說越軟,越說越沒底氣。
他剛才那番話,本來是想幫沙瑞金解圍,沒想到把自己搭進去了。
吳春林卻不打算放過他,這次連帶著田國富一起針對了。
他放下手中的筆,目光在陳致遠和田國富臉上來回掃視,那眼神,像是在審問兩個犯人。
「陳秘書長,田書記,既然你們都覺得這批幹部的任用有問題,都覺得組織部的前期考察工作不紮實。」
「那我請問,到底是哪個幹部有問題?你們說出來,我們組織部立刻重新考察。」
「你們點不出來,那就是信口開河,是不負責任,是在拿幹部的政治生命開玩笑。」
此話一出,吳春林和田國富臉色同時一變,面面相覷,眼神里滿是慌亂。
話說,沙瑞金提議凍結幹部前,根本沒有通知他們這項議程。
兩個人也不過是跟著沙瑞金一起往前沖罷了。
領導指哪打哪,根本沒做任何功課,根本沒了解這批幹部的具體情況。
現在突然讓他們說出來誰有問題,他們哪裡會知道。
一百二十五個人,他們連名字都叫不全,連簡歷都沒看過,怎麼知道誰有問題?
而且,就算知道,他們也不一定會說。
弄不好就會得罪在場的不少常委。
要知道,這批幹部是省委常委會集體討論通過的,是經過全體常委投票表決的,誰的人都有,誰的坑都占了。
你點出一個名字,就得罪了一票人,點出一堆名字,就得罪了整個常委會。
這種事,誰願意干?田國富不傻,陳致遠也不傻。
「沙書記,我們呂州的情況你可能不太清楚。」
劉開河接過話頭,雖然語氣很平淡,但每一句都帶著分量。
「十幾個廳局長位置缺了快半年了,有的部門一把手空缺,副職主持工作,連會都不敢開。」
「有的部門連副職都沒有,下面的人乾等著,沒人拍板,沒人簽字,工作根本推不動。」
「就連市長也是一個月前剛剛到位的,我這個市委書記實在是一肩挑兩擔,分身乏術啊。」
「現在又要凍結幹部,那我們呂州的工作還怎麼開展?」
「我看可以把這些崗位都撤了,正好這次常委會一起討論了。」
他本來就是高育良的人,是高育良一手從基層提拔起來的心腹,自然清楚沙瑞金空降漢東的目的。
清理趙立春留下的政治遺產,瓦解以高育良為核心的漢大幫。
沙瑞金面色難看地看著眼前這一幕,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他沒想到,自己不過是提議凍結這一百多名幹部。
就惹來了高育良、李達康、吳春林和劉開河的強烈反應。
四個人輪番上陣,一個比一個猛,一個比一個狠。
先是高育良覺得不妥,後是李達康拍桌子,再然後吳春林也陰陽怪氣的下場了,現在就連劉開河也跳了出來。
這是對他一把手的巨大挑釁,是對他權威的公然挑戰。
這怎麼能允許呢?
「吳部長,你是組織部部長,掌管漢東的人事任命權。」
「你剛才說,這批幹部大多數是合格的,我信。」
沙瑞金目光銳利地看著吳春林說道。
「但你能擔保,這一百二十五名幹部都是經得起黨和組織考驗的?」
「都是人民群眾滿意的好幹部?都是沒有問題的乾淨人?」
「你敢不敢當著全體常委的面,拍著胸脯說一句,我吳春林用黨性擔保,這批幹部一個雷都沒有?」
說話的時候,沙瑞金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那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里格外清晰。
這話吳春林同樣沒辦法接,他是組織部部長,不是神仙。
他可以把關,可以考察,可以談話,但他不能保證每一個幹部都永遠不會出問題。
在座的十三個常委,誰敢說自己的下屬沒一點問題?
沒有,一個都沒有。
水至清則無魚,官場上哪有絕對乾淨的人?沙瑞金這招,打在了他的軟肋上。
「沙書記,照你這麼說,在職的幹部是不是也應該先停下手頭的工作。」
「等到組織部重新核實一遍,確認沒問題後,再讓他們繼續履職呢?」
高育良推了推自己的眼鏡,笑著說道。
緊接著,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加犀利。
「難道說,沙書記從政這麼些年,可以保證自己手底下的幹部全是乾淨的?」
「如果沙書記能保證,那我無話可說。」
「如果不能,那為什麼只凍結這125人,標準是什麼?依據是什麼?」
高育良重新戴上眼鏡,語氣里多了一種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銳利。
不愧是從大學講堂走出來的辯論高手,高育良直接用魔法打敗魔法。
你不是要擔保嗎?那你先擔保你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