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一隊賣藝的,踩著一人多高的高蹺,個個戴著咧嘴笑的大頭娃娃頭套,穿著花花綠綠的大長袍子,招招搖搖,從宋憐她們三個面前經過。
三個姑娘頓時都看傻了,全都仰著頭,張著小嘴,用一樣的姿勢,呆呆看著這些人,從頭頂晃晃悠悠走了過去。
接著,其中一人,忽然朝著天空扔了一截紅綢。
之後,向上一跳!
嗖地一下,人順著紅綢,跳上夜空,就不見了。
她們三個追過去看,原地只剩下空蕩蕩的寬大戲袍,盧巧音叫道:「我知道,這是通天索啊!」
接著,又有一個踩高蹺的人,朝天上學樣,扔了一截繩子,也笨拙往上爬。
可是爬著爬著,胳膊腿就開始往下掉。
先是一截胳膊,接著又是一條腿。
周婉儀嚇得嗷嗷叫。
宋憐卻拉住她:「不怕,這一出應該叫做『屠人截馬』。我見《百戲幻術》中曾有過記載,卻不料至今還未失傳。」
果然,三個人正說著,剛才順著繩子爬上天的人,又從她們身後搖搖晃晃走來,還順便撿了地上的假肢,按在身上,變作三頭六臂,走了。
一邊走,他身後的那張假臉還不停沖她們三個眨眼,背上的多出來的兩隻手臂,一直朝她們招手。
接著,街上又有人喊:「快去看,前面有人表演鵝籠之術。」
於是便瞧見戲台上,有人將自己關在鵝籠中,口中吐出酒席美人,美人口中又吐出男子,男子又吐出車馬樓台。
再往前,則是雲霧繚繞中,有人在表演「畫地成河」,揮毫之間,平地湧起江河,浩浩蕩蕩。
至於舞雙燕,馴蠅虎之類的奇異幻術戲法,隨處可見。
三個平日裡只在廟會上看過胸口碎大石,吞刀吐火的姑娘,i一時之間如走入了夢境,都看呆了,不知不覺就隨著人流,走入了暗城,到了邀月樓下。
樓下,偌大的一片廣場,一眼望不到頭。人聲鼎沸,戲樓林立,各式各樣戲法層出不窮。
周婉儀驚嘆道:「要是今晚沒來,我可這輩子都不知道,這世上還有這等樂子。」
旁邊一個胖婆婆接話道:「小姑娘,這種樂子也不是天天有。今晚特別,那棟樓里的魔王要娶媳婦,暗城普天同慶!」
她說著,看了一眼她們三個,「哎?看你們三個乾乾淨淨,白白嫩嫩的,是哪個幫派的?」
周婉儀:「我爹是……」
她沒說完,就被宋憐和盧巧音一起捂住嘴。
宋憐:「她爹是百戲門的大當家。」
那胖婆婆嘴角抽了一下,點頭:「哦……」
接著,轉身嘀咕:「奇怪,百戲門的大當家,如今不是才十二歲麼?」
盧巧音拉著周婉儀和宋憐加快腳步要走。
周婉儀不肯走:「去哪兒啊?這兒還沒看完呢。」
盧巧音急道:「你沒聽見剛才那婆婆說什麼嗎?這裡已經是暗城!不是好人來的地方。咱們只說在城西閒逛,沒說進暗城。」
宋憐也警惕道:「我剛才隨口瞎編了個百戲門,沒想到是真的。趁還沒穿幫,趕緊走。」
三個人縮著脖子往外溜,就聽前面一聲響脆稚嫩的吆喝:
「去哪兒啊?看完就走?不給錢嗎?」
一個披著紅斗篷的少年,十一二歲的模樣,頭上梳了兩個尺把長的沖天辮兒,叉著腰。
他一揮手:「來人啊!這三隻,看了戲法不給錢,都給我抓回去抵債!」
小孩身後站著的嘍囉們,臉上還帶著剛才演戲法的油彩,甚至有兩個腳下的高蹺都沒摘,就一起張牙舞爪地沖了上來。
盧巧音和周婉儀嚇得嗷嗷叫,這才發現,一起帶來的衙差和侯府護院早就不知去向了。
宋憐總算在觀潮山時學過一點,危急時刻擋在兩人前面,瞧准第一個衝上來的人,照著肚子狠踹了一腳。
之後,轉身麻利拉著兩個少女就跑。
後面,梳沖天辮的小孩兒指著宋憐喊:「抓她!給我把她抓回來!大卸八塊論斤賣!」
宋憐聽著,頭髮根都豎起來了,玩命跑。
但是她練過,跑得快,周婉儀跟盧巧音就不行了。
她們倆認栽了,扶著肚子不停地喘:「小……小憐你快跑,他們要把你大卸八塊,不是我們。我們出去後,會……會給你燒香的。」
宋憐也沒辦法,點頭:「好,你們躲起來,我引開他們。」
她等她們倆藏好,跳著喊:「小屁孩,來抓我啊!略略略略!」
之後,在密如蛛網的地下窄巷裡,發足狂奔,見溝跨溝,遇牆翻牆。
後面花里胡哨的一大群百戲門的嘍囉,硬是被她溜得上氣不接下氣。
一個個叉著腰,不停地喘:
「娘的,說好了就抓個小丫頭,怎麼這麼特娘的能跑。」
但是,上面給下來的話,就要抓這一隻。
今晚要是完不成任務,明天天一亮,就再也沒有百戲門。
「抄近路!」一大夥人只好玩兒命追。
陸九淵站在邀月樓頂,俯瞰一切,瞧著宋憐一會兒從這裡冒出來,一會兒從那邊冒出來。
一會兒穿過如潮人群。
一會兒又隱入黑暗巷道。
她在觀潮山的半年,果然被訓練地皮實得很,在暗城這麼複雜的地方,逃起命來,居然也能遊刃有餘。
但是,這還不夠。
陸九淵吩咐青墨:「去,讓百戲門動手。」
青墨瞳孔一縮:「主人,您來真的?萬一傷了宋姑娘怎麼辦?這馬上就要大婚了。」
陸九淵沒說話,隨手拿了一隻白鐵面具,下樓去了。
青墨頓時樂了,主人親自去出馬,那必是沒問題了。
外面,百戲門的小門主被宋憐遛得發瘋,就沒見過這麼能跑的小娘們。
正這時,得了命令,王說可以動手了,但要囫圇的。
他立刻來了勁了。
一聲呼哨傳出去,很快有人跳下來,截住正在巷子裡飛奔的宋憐。
「哪兒跑!」那人瞧著宋憐不過是個養尊處優的小姐,伸手便要抓人。
卻不料近身瞬間,眼見這小女子攥著小拳頭,中指關節微突,直奔他喉下人迎穴。
只一下,又准又狠。
這人本不是什麼高手,也沒防備,居然一擊即中。
一聲沒吭,就「撲通」倒地。
宋憐自己也被嚇了一跳。
這是在觀潮山時,松箋教的迎敵手法。
雖然沒有真的用在真人身上過,但她已經用假人練過幾千次。
可沒想到,竟然這麼管用。
她左右看看,見四下無人發現,又彎腰試了一下那人鼻息。
沒死,應該是暈厥了。
於是,從那人身上跳過去,踮著腳尖,偷偷摸摸跑了。
身後巷口,陸九淵臉上戴著毫無表情的白鐵面具,從陰影里踱了出來,頭輕輕一偏: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