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但陸九淵對這種疼痛,根本不以為意。
他慢慢地,慢慢地,扭過頭去看他:「嗯?」
不用多說一個字,太上皇的不怒自威,已經壓得人透不過氣來。
前世里,只要他這一眼,當了皇帝的陸珩安,也必須乖乖跪下聽訓。
此時,醫官只英雄了一個數的功夫,已經感到頭皮發麻。
他慢慢抬頭,對上陸九淵的目光,全身一緊,駭得當下扔了竹籤,抖如篩糠,一個骨碌滾到地上,亂七八糟地磕頭求饒:
「將軍饒命!不對,太傅大人饒命!」
「小人剛才一時手抖,弄疼了您。求您大人不記小人過,饒小人一命!」
「小人上有八十歲老母,下有十二歲的女兒,全靠小人一人活命,小人真的不能死啊——!」
說罷,咣咣磕頭。
陸九淵對這種情景,已經見怪不怪了。 他被吵得心煩,等醫官磕夠了,才不悅道:「我在問你,磨蹭些什麼?」
醫官:???
不……,不是疼的?
陸九淵偏了一下頭:「滾過來快些處置,我還有事。」
醫官:好啊!你還惦記著小姑娘!
但他敢怒不敢言,乖乖坐回來,繼續處置傷口。
這回,真的不敢暗中使壞了。
陸九淵瞧著他手上功夫麻利多了,才稍微滿意,又慵懶望向外面,有意無意道:
「你剛才說,你也有個十二歲的女兒?」
醫官包紮的手停住了:!!!
完了!
不會連我女兒都不放過吧? 「大……大人,我女兒她……,她還小……」
陸九淵沒空理他神經,一門心思都在宋憐身上,目光有些悠遠,只道:「我知道她還小……」
醫官:~~~
想哭的心都有了。
不知道現在一頭撞死,能不能保住女兒的清白。
接著,他又聽陸九淵道:「你說,十二歲的小姑娘,都喜歡些什麼?」
醫官想了想,謹慎道:「必是不會喜歡什麼珠翠胭脂了。畢竟……,還是孩子,就……,稀罕些玩的。」
說著,小心翼翼,察言觀色。
孩子孩子,懂嗎?孩子!只知道玩,不會伺候人!
「玩的……」陸九淵重複了一下,若有所思。
接著,又看了一眼醫官停下的手,終於不耐煩,罵道:「快弄!」
醫官趕緊埋頭幹活兒:~~~,弄弄弄!弄死你! 過了一會兒,青墨回來了。
興沖沖捧著一身新衣。
「主人,您看我尋到了什麼。」
人一進來,就將嶄新的錦袍抖了開。
醫官也看了一眼,差點樂出了聲兒。
桃紅色的。
繡了大朵的金邊兒水粉牡丹花。
八成是南風館裡哪個頭牌,躲兵禍時沒來得及帶走的。
陸九淵嘴角都抽了。
沒等他罵,青墨已經興奮將袍子奉了過來。
「主人,您快試試,屬下就沒見過您穿著這樣式兒的,保管一上身,都沒宮裡那些娘娘什麼事兒了。」
主子年輕,又皮相骨相皆絕,無論穿什麼都必是最好看的。 可他說完,一抬頭,看見陸九淵的臉,已經繃得能把他拍死。
陸九淵:朕,是太上皇!!!你給朕穿這個???
青墨也不知道主子這兩天是怎麼了,大家都是穿一條褲子的兄弟了,怎麼跟他一個多餘的字都不說了。
什麼事,都用眼神。
有些他明白。
有些,他不太能明白。
他有點委屈了,耷拉著腦袋:
「好了,主人您不用說了,青墨這就再去找。」
他身上也掛著彩呢,幾天幾夜沒合眼。
剛才為了尋衣裳,又馬不停蹄跑遍了君山城。
這會兒轉身時,就有點晃。
醫官在旁邊瞧著,心疼這小伙子,心頭的正義感再次萌生,使壞的膽子又回來了。 他瞄著陸九淵,道:
「大人,下官以為,這件袍子雖然顏色不太常見,但以您的樣貌和膚色,穿在身上,必定驚艷絕倫。」
陸九淵睨了他一眼:哪兒都有你?
醫官見他不動心,又麻利地飛快補充:「小姑娘,都喜歡這個顏色。」
陸九淵腦中,「叮」地一聲。
他叫住青墨:「回來。就這件了。」
青墨大喜。
醫官也大喜。
……
半個時辰後,宋府後院裡,宋憐跟一眾姐妹們都被喊出來,站在一起。
衛楚儀跟大房何氏、三房趙氏幾個,各自匆匆把自家女兒的頭髮都弄亂,又把胭脂都擦了。
接著,又老母雞一樣,將孩子們都圈在臂彎下,逐個叮囑: 「待會兒有官兵來搜查叛黨,你們都是小女孩兒,就是配合他們走個過場,記得不要抬頭,不要說話,不給人瞧見臉最好,可都記住了?」
現在外面的情況不明,今日皇帝是這個,明日皇帝還不一定是哪個。
而且,說是捉拿叛黨,萬一藉機打家劫舍,強搶民女,可怎麼辦?
他們這些毫無抵抗能力的人家,除了老老實實配合,只有小心謹慎,求老天保佑。
衛楚儀交代完畢,不放心地嘆了口氣,又低聲叮囑自己的三個女兒把妝刀都藏好。
此時,官兵已經在搜查前院。
後院裡,遠遠聽著,似乎並沒有大動靜,眾人稍稍放鬆了一些。
宋憐與兩個姐姐擠在一起,三個少女到底心思淺,等得無聊,居然小聲兒聊了起來。
二姐宋婉道:「你們知道嗎?我昨晚偷聽到他們說,昨天擁立太子繼位的,是統長江六州兵馬的陸將軍。如今他已經被新皇拜為太傅,從此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
三姐宋柔:「就是陸皇后的那個親弟呀,聽說他生得比皇后娘娘還好看,有郎艷獨絕,天下無儔之姿。」
宋憐最小,眨巴眨巴眼睛,偏著腦瓜兒想。
郎艷獨絕,天下無儔的人,該是什麼樣? 這時,垂花門那邊傳來響動。
門開了,大批兵馬魚貫而入,陣列兩側。
後面,陸九淵一襲桃紅色繡了金邊兒牡丹的蜀錦袍子,兩手背在後面,抬腿邁過門檻,從外面進來了。
他生得高大,英武逼人,旁的男子穿桃紅,或許會顯脂粉氣。
可他,硬是將一身桃紅水粉的金邊牡丹,穿出了龍行虎步、睥睨天下的氣勢。
他一來,滿園子的花,頓時都黯淡,失了顏色。
開始搜府。
青墨提前擺了一把交椅,在花園中央,「主人,請坐。」
陸九淵沒坐。
他在宋府後院的一大群婦孺前緩步逡巡而過,一眼在人群中找到宋憐那個小不點兒。
他看向她:「你,出來。」
人群順著他的目光,一個個紛紛回頭,看向後面。 各式各樣的眼色,有心疼,有驚恐,有擔心,有幸災樂禍。
兩個姐姐護著妹妹,把宋憐擋在身後。
衛楚儀不知小女兒怎麼就給看上了,她往前挪了一步:「大人,我女兒她……」
話還沒出口,就被旁邊的兵用刀鞘給推了回去。
「住手!不要碰我娘!我出來就是!」人群後,一聲少女嬌聲清喝。
宋憐攥緊藏在袖裡的刀,穿過人群,勇敢走了出去。
陸九淵見她來了,面上終於露出重生後第一次微笑。
眉眼間的無盡凜冽風霜,全都化作了溫柔。
他背著手,也走向她。
兩個人終於面對面,一高一矮,站在一處。
她努力站直了身子,還不及他胸口高。
但是,非常勇敢地仰著頭,望著眼前這個穿得花里胡哨的男人。 「大人,招我何事?」
她無論何時何地,不管幾歲,都這樣無所畏懼!
陸九淵內心讚嘆,微微俯身,眸子裡滿滿都是溫柔的光,看著他這還沒長大的小媳婦,儘量溫和,不嚇到她,與她道:
「你府里哪裡有熱水,要好茶,快去,渴死了。」
這是當年他第一次見她,與她說的話,她記了一輩子。
宋憐微微愣了一下。
原來,這大花蝴蝶只是想喝茶。
她藏在袖裡攥著刀的手,微微鬆了松,道:「大人稍候。」
她轉身要走。
「慢著。」陸九淵又喚住她,「手來。」
宋憐不解,但是還是把左手遞了出去,攤開手掌。
陸九淵便知,她的刀,藏在右手。 他微躬下身子,與她笑著搖頭:「不對,另一隻。」
宋憐到底還小,臉上的緊張和害怕就藏不住了。
她不情願地繳械,遞出右手,但還是藏在袖子底下。
陸九淵緊盯著她那張小臉上的表情,用右手,揭開她的衣袖,掰開她手指,將那把小小的妝刀給拿了下來。
「有我在,你不會用到這個。」
他說著,一直背在身後的左手遞了過來,將一樣藏在袖裡的東西擱在她的手上,取代了妝刀的位置。
桃紅的衣袖挪開。
宋憐的掌心,赫然多了一隻小孩玩的漂亮蹴鞠。
用了紅綠兩色香皮子,散發著淡淡香味,十二片皮,皆繡著各式各樣、活靈活現的小貓,且掛著四隻帶了金墜子的流蘇,不但煞是好看,而且一瞧就知極其金貴。
簡直是尋常人家一輩子都不會看見的好東西。
宋憐還是小孩兒心性,一時之間眼睛都直了,小嘴兒呆呆地微張,不知所措。
陸九淵便知,見面禮送對了。 他溫柔道:「皇帝長大了,用不著這個,送你了。」
宋憐便立刻猜到,眼前這位是誰了。
她腦子飛快地轉。
該說點什麼回應,才不禍及家人,又能取悅他?
陸太傅是皇帝的舅舅,而當今皇帝,恰好與她同歲。
於是,她大著膽子,假裝不知他是誰,抬頭微笑,甜甜道:
「謝謝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