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點二十。
王峰躺在行軍床上睜著眼。
通訊器黑屏扣在枕頭旁邊。
昨晚蘇清歌最後說的是「不用送」。
他回的是「好」。
說好不送的。
五點二十五。
他坐起來了。
穿衣服。穿鞋。洗臉。
動作一氣呵成。
五點三十。走出營房。
光頭老兵在門口蹲著抽菸,看他一眼:「這麼早?」
「出去走走。」
「往哪走?」
「隨便。」
光頭老兵看了一眼他走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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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方向是極光城東側的軍用運輸站。
老兵把煙掐了,沒再問。
——
運輸站。
一架重型運輸機停在跑道上,螺旋槳還沒轉。
站台邊零散站著幾個候車的軍官。
五點四十三。
距離六點出發還有十七分鐘。
王峰找了個角落站著。
想法很簡單——遠遠看一眼就走。
不用湊上去。
他站了大概三分鐘。
「不是說好不送嗎?」
聲音從右後方傳來。
王峰轉頭。
蘇清歌站在兩米外。
深藍色大衣,圍巾裹到下巴。
背著一個不大的行李包。
頭髮沒扎馬尾,散著。
「我沒送。我出來……溜達。」
「溜達到運輸站?」
「順路。」
蘇清歌看了他一眼。
標準的「你騙誰呢」表情。
但嘴角翹了。
王峰的耳根開始發熱,把手插進口袋裡假裝看運輸機。
「臉消腫了?」蘇清歌問。
「消了。」
「疼不疼?」
「不疼。」
「騙人。」
「……有點疼。」
兩人並排站著,中間隔了半步。
運輸站的廣播循環播報例行通知。
北境的晨風夾著冰碴子打在臉上。
「回去之後多久能再來?」王峰問。
「下學期實訓期。最快三個月。」
三個月。
王峰在心裡算了一下。
三個月夠他把將境五階到巔峰全部填滿,可能還能摸到王境的門檻。
但三個月不見面這件事本身,讓他胸口堵得慌。
這種堵跟打架受傷不一樣。凝血丹治不了。
「那個……」
「嗯?」
「注意安全。」
蘇清歌轉過頭看他。
王峰也看她。
對視了兩秒。
他其實還想說很多。到了給我發消息。
別太累了。想打人的時候回來找我。
但這些話全卡在嗓子眼。
母胎solo的buff疊滿了。
嘴上功能直接宕機。
廣播響了。
「前往京都方向的0601號專機,請相關人員登機。」
蘇清歌轉身朝運輸機走了兩步。
停了。
回過頭。
然後她走回來。伸出兩條手臂,環住了他的腰。
臉埋在他胸口。
圍巾蹭著她鼻尖呼出的熱氣。
王峰整個人僵住了。
手臂懸在半空,不知道往哪放。
後脖頸上的蠶蟲感知到了宿主心跳驟然飆升到一百六的數據,四條小短腿抖了三抖。
一秒。
兩秒。
第三秒,王峰的手臂落了下來。
環住她的肩膀。收緊。
很用力地、笨拙地收緊。
她身體很輕。
隔著大衣也能感覺到。
髮絲蹭在他下巴上,有點癢。
什麼話都沒說。
六秒。
蘇清歌鬆開手,退後一步。
低著頭,圍巾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眼尾有點紅。
她轉身走了。
這次沒回頭。
艙門關閉。螺旋槳轉動。
運輸機滑出跑道,消失在暗紅色的晨空中。
王峰站在站台上,手臂還殘留著擁抱時的溫度。
蠶蟲探出腦袋。
「唧。」
王峰沒出聲。
他在原地站了大約一分鐘。
「看夠了沒有?」
蘇清風。
站在站台另一頭。
雙手抱胸,軍大衣領子豎著。
他也來送的。
但全程沒露面。直到運輸機飛走才出來。
「大哥——」
「別叫我大哥。」
蘇清風磨著後槽牙。
「剛才那一幕我當沒看見。」
王峰識趣地閉嘴。
蘇清風的表情從「妹控的怒火」硬切到「統帥的公事」。快得像翻書。
「周老提前到了。」
王峰一愣。「不是說後天?」
「昨晚改了行程,半小時前到的極光城。」
蘇清風轉身往站台外走。
「三位大人已經去接了。讓你過去。」
王峰的腦子瞬間切換頻道。
送別模式關閉。面試模式啟動。
——
極光城軍事指揮中心,最高層會客室。
王峰跟著蘇清風走進去的時候,裡面的陣容差點讓他的腿軟了。
鄭無畏、趙青萍、沈萬山。三位皇境大佬站得筆直。
面前是那位墨袍老者。
周老。
跟上次在病房裡一樣,身形清瘦,背脊如槍。
雙目半闔,周身沒有任何氣息外泄。
但他坐在那裡,整個房間的空氣就像被壓了一層。
蘇清風敬禮:「報告周老,人帶到了。」
周老的視線從半闔的眼縫裡移過來,落在王峰身上。
王峰感覺自己被一台CT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不是氣勢壓迫,而是一種極其平和的、像水一樣滲進來的感知力。
它順著皮膚滲進毛孔,穿過肌肉,流進經脈。
一層一層地,把他所有的遮掩全翻了出來。
三秒後。
周老睜開了眼。
「將境五階。」
三個字。不是問句。
會客室安靜了一瞬。
鄭無畏的眉毛挑了一下。
趙青萍的嘴唇動了動。
沈萬山推了推金絲眼鏡,佛珠停轉。
蘇清風扭頭看著王峰。
那個眼神意思很明確——你他媽給我解釋?
王峰心裡「咯噔」了一聲。
聖境的感知力果然不是他那點偽裝能糊弄的。
萬象吞天訣的氣血壓制在周老面前跟沒穿一樣。
裸奔了。
當著五位大佬的面,修為底褲被扒了個乾淨。
社死程度僅次於當眾被翻瀏覽記錄。
「述職時報的將境三階。」
趙青萍開口,語氣不算重,但夠壓人。
「實際將境五階。差了兩個小階。」
沈萬山笑眯眯地補了一句:「年輕人藏拙是好事,藏過頭了就不太好了。」
王峰張嘴準備解釋。
周老抬了下手。
所有人閉嘴。
「怎麼突破這麼快?」周老說。
「生死戰鬥。」
王峰的回答早就打好了腹稿。
「每次跟異獸拼命的時候,修為就會往上漲一截。越接近死亡,突破越快。」
半真半假。
系統加點的事不能說,但戰鬥中突破是實打實的。
周老盯著他看了五秒。
那五秒王峰覺得自己被翻來覆去看了八遍。
「身體底子不錯。經脈拓寬度遠超同階,氣血品質也不像普通將境該有的。」
他停了一下。
「被人打過?」
王峰愣了。
「你的經脈內壁有高等級力量反覆沖刷的痕跡。
力道均勻,集中在四肢和腰背。不是實戰受傷——是控制過力度的淬體。」
蘇清歌昨天打他那兩頓。
被聖境驗了個底朝天。
趙青萍嘴角抽了一下。
蘇清風面無表情地看著天花板。
「誰打的?」周老問。
「我未婚妻。」
周老那半闔的眼睛終於完全睜開了。
看了蘇清風一眼,又看了王峰一眼。
嘴角動了一下。極其微小的弧度。
如果不是靈覺強化被動加持,王峰根本捕捉不到。
這位聖境大佬——笑了。
「陳北望沒說錯。」
周老站起來。
「是個有意思的小子。」
他從袍袖裡取出一份文件。
紙質的,封口蓋著暗金色的印章。
「流放者身份,從今天起撤銷。」
周老把文件放在桌上。
「總參謀部直發的特赦令。
檔案編號已錄入中央系統。從現在起,你是自由公民。」
王峰盯著那份文件。
從穿越到這個世界開始,「流放者」三個字就像一塊烙鐵印在他的身份檔案里。
不能參軍,不能享受任何公民待遇。
現在——摘了。
他伸手拿起文件。
手指有點不穩。
「另外。」
周老的聲音不大。
王峰抬頭。
「以戰鬥促修煉,以生死養根基。
這條路極險,但走通了就是人族的一顆種子。」
周老伸出手,按在王峰肩膀上。
「我收你做記名弟子。」
會客室徹底安靜了。
鄭無畏睜開眼。
趙青萍站直身體。
沈萬山的佛珠徹底停了。
聖境收徒。
人族北境唯二的聖境強者之一,收了一個將境五階的小子。
王峰的腦子嗡了一下。
這含金量什麼級別?
前世被院士親自錄取的博士生都不夠比。
院士全國好歹幾千個,這世界聖境強者全加起來兩隻手數得過來。
「既然是周老的弟子。」
趙青萍率先開口。
「入伍手續今天就辦。」
她看向沈萬山。
沈萬山推了推眼鏡,笑容不變。
「當然。表格現成的,軍籍編入第七軍團,列兵起授。」
鄭無畏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王峰面前。
老爺子盯著他看了兩秒,伸出手。
遞過來一枚軍徽。
暗銀色,北境防線標誌。
「歡迎入伍。」
四個字。
王峰接過軍徽。
金屬觸感冰涼,但手心是熱的。
從流放者到正式軍人。
從黑戶到聖境弟子。
一天之內,身份翻了兩番。
比任何一次修為突破都猛。
通訊器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他低頭瞄了一眼。
蘇清歌的消息。
「落地了。」
後面跟了第二條。
「聽說周老提前到了?」
王峰想了想,回了一行。
「嗯。他收我當徒弟了。」
對面沉默了十秒。
「師公好。」
王峰盯著這幾個字,耳根又燙了。
蠶蟲在後脖頸蹬了蹬腿。
周老忽然睜開眼,看了他一眼。
「你脖子後面那個東西——」
王峰的後背瞬間繃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