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四具殭屍此刻已經掙脫了符籙和墨斗線的束縛。
貼在額頭上的黃符不知何時已經燃盡，墨斗線也被它們掙斷了幾根。
「吼——！！！」
四具殭屍同時撲了上來。
九叔深吸一口氣，迎了上去，他腳踩七星步，身形在四具殭屍之間穿梭。
可這些殭屍太硬了，加上剛剛屠龍有些大意，如今即使紫符加持的桃木劍，也很難一擊斃命。
九叔且戰且退，在四具殭屍的圍攻下左支右絀。
他一邊用墨斗線牽制，一邊用糯米阻擋，偶爾還要閃避屠龍從遠處射來的銅錢暗器，一時間竟有些狼狽。
「林師兄，你這就不行了？」
屠龍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嘲諷道，
「當年在酒泉鎮，你不是很威風嗎？上報宗門，讓執法堂來抓我。怎麼，幾年不見，本事退步了？」
九叔咬著牙，沒有接話。
他知道屠龍是在故意激怒他，想讓他露出破綻。可知道歸知道，心裡的怒火還是壓不住。
就在這時——
「嗖——！」
一道金光從密林中射出，精準地擊中了撲向九叔後背的一具殭屍！
「砰！」
那殭屍被金光擊中，整個人倒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砸出一個淺坑。
它掙扎著想爬起來，可胸口那道焦黑的傷口卻在不停地往外冒黑煙，屍氣迅速消散，掙扎了幾下便徹底不動了。
九叔猛地回頭。
一道身影從密林中大步走了出來。
那人穿著一身橙色道袍，面容剛毅，手持一柄桃木劍，劍身上金光流轉，正是千鶴道長。
「千鶴師弟？！」九叔又驚又喜。
千鶴道長走到九叔身邊，目光掃過滿地的狼藉，又看了看遠處站在空地邊緣的屠龍，眉頭微微皺起。
「林師兄，我來晚了。」
千鶴道長歉意道，
「收到你的信，我便帶著東南西北連夜趕路。半路上感應到這邊屍氣沖天，就讓東南西北先去任家鎮，我自己趕過來了。」
九叔搖了搖頭，語氣里滿是欣慰：「不晚，不晚。你來得正是時候。」
千鶴道長的目光落在那幾具殭屍身上，眼中寒芒閃過。
「這些孽畜，交給我。」他將桃木劍橫在身前，右手食指中指併攏，緩緩在劍身上划過。
法力從丹田提起，沿經脈上行，過膻中，經手臂，匯聚於指尖。
指尖觸及劍身的瞬間，意念緊隨法力，沿著劍身遊走。
一道溫潤的金光從劍柄處亮起，隨著指尖的移動，緩緩流向劍尖。
金光所過之處，桃木劍的劍身上隱隱有符文浮現，一閃而逝。
劍印。
千鶴道長的劍印，可不是方啟如今能比的了的。
他握緊劍柄，腳下一動，身形暴起！
「鐺——！！！」
一劍刺出，正中最近那具殭屍的心口！
這一次，桃木劍再無阻礙。劍尖貫入殭屍胸口，從後背透出，將整具殭屍刺了個對穿！
那殭屍渾身一僵，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嘶吼，隨即身體迅速乾癟下去，屍氣從傷口處瘋狂外泄。
千鶴道長拔出桃木劍，看都不看，轉身迎向第二具殭屍。
「鐺！鐺！鐺！」
三劍，三具殭屍，全部斃命。
每一劍都精準地刺中要害——心口、咽喉、眉心，一劍斃命，乾淨利落。
千鶴道長的劍法，與九叔截然不同。
九叔擅長用符籙、陣法、法器等輔助手段，先牽制、消耗，再尋找機會一擊致命。
而千鶴道長，從一開始就是殺招。
劍印加持下的桃木劍，專克陰邪，再硬的殭屍也擋不住。
最後一具殭屍倒下，千鶴道長收劍站定，氣息平穩，額角只微微見汗。他轉過身，目光落在遠處空地邊緣的屠龍身上。
屠龍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沒想到千鶴會出現在這裡。
譚家鎮的千鶴，怎麼會跑到任家鎮來？還偏偏在這個時候趕到？
屠龍的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他想起張茂三那個廢物——當初在高樹林，千鶴押送皇族殭屍，正是除掉他的大好機會。可張茂三那傢伙，不知道在搞什麼鬼，居然讓千鶴活了下來。
如今倒好，千鶴不但沒死，還成了他的心腹大患。
屠龍在心裡把張茂三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面上卻不動聲色。
「千鶴師弟，」屠龍咧嘴一笑，準備套套近乎，「好久不見。你的劍法，越來越厲害了。」
可千鶴道長根本不想搭理他。只是握著桃木劍，一步一步朝屠龍走去。
屠龍見此，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隨即，他便被自己的退縮激怒了。
他停下腳步，攥緊手中的銅鈴，咬著牙，一字一句道：「千鶴，你以為你來了，就能改變什麼？」
千鶴道長停下腳步，目光落在屠龍臉上，平靜地開口：「屠龍，你投靠倭人，殘害同胞，辱沒師門。今日，我便替茅山清理門戶。」
屠龍冷笑一聲，舉起手中的銅鈴，猛地一搖。
「叮鈴——叮鈴——叮鈴——」
片刻後，密林深處傳來一陣沉悶的「咚咚」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密集。
九叔的眉頭又皺了起來。
又有十幾道僵硬的身影從密林中鑽了出來，一蹦一跳地朝空地圍攏。
不同的是它們穿著各色衣裳，有壽衣，有軍裝，有普通百姓的粗布衫。顯然都是被屠龍害死的無辜之人。
十幾具殭屍，將整片空地圍得水泄不通。
屠龍站在殭屍群後面，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林師兄，千鶴師弟，你們慢慢玩。我先走一步。」
他轉身就跑。
千鶴道長的打量了一下周圍的行屍，轉過身，看向九叔，沉聲道：「林師兄，屠龍交給你。這裡我來。」
九叔看了他一眼，沒有猶豫，點了點頭：「小心。」
話音未落，他已縱身掠出，繞過那些正朝空地中央圍攏的行屍，朝屠龍消失的方向疾追而去。
屠龍回頭看了一眼，見九叔追來，臉色微微一變，腳下發力，身形在林間穿梭，速度又快了幾分。
可他畢竟不是以輕功見長，九叔全力施為之下，兩人的距離正在一點一點地縮短。
「林師兄，何必窮追不捨？」
屠龍一邊跑一邊喊，有些氣急敗壞，
「你追上了又能怎樣？殺了我？你就不擔心你徒弟嗎？」
九叔沒有被他話語干擾。他只是咬著牙，將速度提到了極致。
兩人一前一後，在山道上疾奔。
而空地這邊，千鶴道長獨自面對那十幾具行屍。
他站在原地，手持桃木劍，劍身上的金光已經收斂，只餘一層淡淡的微光在劍刃上流轉。
那些行屍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一蹦一跳，青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喉嚨里發出含混不清的嘶吼。
五丈。
三丈。
一丈。
第一具行屍撲了上來。
千鶴道長動了。
只見他手腕一翻，桃木劍便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直直刺入那行屍的心口。
「噗嗤——」
劍尖貫入，從後背透出。那行屍渾身一僵，喉嚨里的嘶吼戛然而止。千鶴道長拔劍，看都不看，轉身迎向第二具。
他的動作太快了。
快到那些行屍根本來不及反應，快到旁觀者只能看見一道道金色的劍光在夜色中閃爍，快到每一劍刺出，必有一具行屍倒地。
一劍。
兩劍。
三劍。
五劍。
十劍。
千鶴道長的劍法沒有任何花哨，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每一劍都精準地刺中行屍的要害——心口、咽喉、眉心，一劍斃命，乾淨利落。
他的步伐沉穩，身形飄逸，在十幾具行屍的圍攻中穿梭自如。那些行屍的利爪從他身側划過，卻連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他的劍越來越快，金光越來越亮。
行屍一具接一具地倒下，橫七豎八地躺了一地。
從千鶴道長出劍，到最後一具行屍倒地，前後不過一盞茶的功夫。
十幾具行屍，無一倖免。
千鶴道長收劍站定，平穩了一下氣息，心裡感嘆「大師兄給的鍊氣訣，果然霸道無比」。
他低頭又看了看滿地的行屍殘骸，確認沒有遺漏，這才轉過身，朝九叔和屠龍消失的方向追去。
他的速度極快，身形在林間穿梭，片刻便追上了正在山道上纏鬥的兩人。
屠龍已經被九叔截住了。
兩人正對峙著，屠龍手裡攥著那枚銅鈴，九叔手持桃木劍，目光死死盯著他。
「屠龍，束手就擒吧。」九叔開口道，「你跑不掉了。」
屠龍喘著粗氣，目光在九叔和趕到的千鶴道長之間來回掃視，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知道，自己今天恐怕是走不了了。
一個林九，他已經應付得吃力。再加上一個千鶴——他連逃的機會都沒有。
可他不想死。
屠龍咬著牙，攥緊手中的銅鈴，猛地一搖。
「叮鈴——叮鈴——」
清脆的鈴聲在夜空中迴蕩，卻沒有任何回應。那些被他煉製的行屍，已經被千鶴道長盡數誅滅，再無餘力。
屠龍的臉色徹底白了。
他鬆開手，銅鈴「咣當」一聲掉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一塊石頭旁邊。
他站在那裡，臉色灰敗，接著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刻後，他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林師兄…」他哭喊著，「林師兄，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九叔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屠龍見九叔動容，繼續哭喊道：「我不該…不該投靠倭人…不該幫他們煉製殭屍…不該害了那麼多人…」
他抬起頭，眼眶通紅，淚水混著泥土糊了一臉：「林師兄，你饒了我吧…我真的知道錯了…我願意改…我願意回茅山領罪…哪怕廢了我的修為，關我一輩子，我都認…」
九叔看著他那副模樣，手中的桃木劍緩緩垂下，劍尖指向地面。接著嘆了口氣，但是沒有說話。
屠龍繼續磕頭，一下接一下，額頭磕在碎石上，磕破了皮，鮮血順著鼻樑往下淌。那模樣，悽慘極了。
「林師兄…求你了…看在同門一場的份上…饒我一命…」
九叔閉上眼睛。
他不是鐵石心腸的人。屠龍再怎麼作惡，終究是茅山弟子，是他的同門。當年在山上，他們還一起練過功、一起吃過飯、一起被師父罰過跪。
那些往事，不是說忘就能忘的。
「屠龍，」九叔睜開眼，語氣緩和了些，「你起來。跟我回茅山，在祖師爺面前認罪。是生是死，由祖師爺發落。」
屠龍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九叔，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麼。
然後，他點了點頭，撐著地面，緩緩站起身來。
他的手垂在身側，明顯是在醞釀什麼。
可九叔根本沒有注意到。
他轉過身，準備將桃木劍插回腰間——
就在這時，屠龍動了。
他的速度太快，快到一旁千鶴道長都沒來得及提醒。他右手猛地探入懷中，再伸出時，指尖已夾著一柄短刀。
「去死吧——！！！」
屠龍暴喝一聲，短刀直刺九叔後心！
九叔聽見風聲，猛地轉身，可已經來不及了。
那柄短刀帶著破空聲，已到了他胸口——
千鈞一髮之際——
「嗡——！！！」
九叔身上驟然亮起一道刺目的金光！
那金光從胸口膻中穴的位置炸開，瞬間籠罩了他全身。
短刀刺在金光上，如同刺在一塊鐵板上，發出「鐺」的一聲脆響，再也無法前進分毫。
屠龍被金光震得虎口崩裂，短刀脫手飛出，他整個人踉蹌後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瞪大了眼睛，滿臉不可置信。
「這…這怎麼可能？！」
九叔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那裡，一張疊成三角形的符籙正散發著淡淡的金色光芒。
是六丁六甲護身神符。
他伸手摸了摸那張符，入手微溫，金光漸漸收斂，符紙邊緣出現了焦黑的痕跡——這一擊，耗盡了一張神符的全部靈力。
九叔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看向跌坐在地上的屠龍。
那目光，冷得像冰。
屠龍渾身一顫，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嘴裡還在喃喃：「不可能…這不可能…你怎麼會有…」
話沒說完，一道銀光從側面刺來。
「噗嗤——」
千鶴道長已經掏出一把匕首，精準地刺入了屠龍的心口。
屠龍渾身一僵，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悶哼，眼睛瞪得溜圓，低頭看著胸口那柄沒入半截的匕首，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一個字都沒能再說出來。
千鶴道長拔出匕首，退後一步。
鮮血從傷口處湧出，染紅了他灰色的道袍。
屠龍的身體晃了晃，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砰」的一聲砸在地上，揚起一片灰塵。
他的眼睛還睜著，瞳孔渙散，臉上的表情凝固在驚愕與不甘之間。
千鶴道長看都沒看他一眼，快步走到九叔面前，上下打量著，急切地問道：「林師兄，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九叔搖了搖頭，伸手拍了拍胸口那張已經黯淡無光的符籙：「沒事。多虧了這張神符。」
千鶴道長這才鬆了口氣，緊繃的臉色緩和下來。
他轉過身，看了一眼躺在地上已經沒了氣息的屠龍，冷哼一聲：「死有餘辜。」
話音剛落，異變陡生。
一道虛影從屠龍的屍體中緩緩飄出，面目模糊，身形飄忽——正是屠龍的魂魄。
它從屍體中脫離後，先是在半空中飄蕩了一瞬，似乎還沒反應過來自己已經死了。
隨即，它猛地一顫，像是意識到了什麼，轉身就要往密林中逃竄。
「想跑？」九叔冷笑一聲。
他右手探出，五指虛虛一抓，口中低誦咒語：「紫庭追魂，攝氣拘靈——疾！」
一股無形的力量從他掌心湧出，瞬間籠罩了那道正在逃竄的虛影。
屠龍的魂魄猛地一僵，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了脖頸，再也無法前進分毫。
它在半空中拼命掙扎，卻根本掙不脫那股力量的束縛。
「回來。」
九叔五指一收，那道虛影便被硬生生拽了回來，在他面前縮成一團，瑟瑟發抖。
「林師兄！林師兄饒命！」
屠龍的魂魄發出悽厲的哀嚎，再沒了方才的兇狠，
「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放了我！放我去投胎！我願意下地獄！我願意受罰！求求你——」
九叔沒有再理會他的哀求。他從懷中取出一張空白的黃符，咬破食指，在符上飛快地畫了一道符文，然後將符紙朝那團虛影一照。
「收！」
那道虛影便被吸入了符紙之中。符紙微微一亮，隨即黯淡下去，只是紙面上多了一個模糊的人形印記，還在微微扭動，仿佛在掙扎。
九叔將符紙折好，貼身收進懷裡。
千鶴道長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紫庭追魂攝氣法！
那是道門失傳已久的秘術，專攻神魂，拘魂射魄。他只在師門典籍的隻言片語中見過記載，沒想到林師兄竟然會。
但他沒有追問。現在不是問這個的時候。
九叔收好符紙，說道，「雖不知道屠龍這廝為什麼會魂魄顯現，但是肯定跟他背後之人…」
話音未落，卻見遠處天邊金光閃爍，這是？
千鶴道長的臉色也變了。
「走！」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動身，朝金光方向疾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