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筠漓是被竹樓外的鳥鳴叫醒的。
天剛蒙蒙亮,山霧還裹著寨子。
他拎著木桶往溪邊去打水。
青石板路濕滑,他踩著霧走。
轉過竹叢時,他的腳步猛地頓住——黎卿卿也在溪邊。
她依舊穿的昨天那件奶白色的薄衫,料子軟塌塌地貼在身上。
領口開得不大,剛好露出一截鎖骨。
像只停在岸邊歇腳的白蝴蝶,裙擺也跟著飄,在晨霧裡一搖一晃的。
她頭髮沒扎,披散在肩上,發尾微微卷著。
襯得那張臉白得近乎透明。
她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漂亮得不像話,乖巧得像寨里阿婆供在神龕前的白瓷觀音。
筠漓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被什麼東西釘住了一樣。
一時間竟忘了移開。
然後他才注意到,她旁邊還站著一個人。
「我來幫你一起提吧。」
黎卿卿的聲音軟軟的,帶著早起還沒完全清醒的那一點點沙啞。
她說著,手已經伸出去要去拿吳小小身旁的木桶,指尖白生生的,在晨光里泛著淡淡的粉色。
吳小小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大人看小孩非要幫忙搬重東西時的表情。
「不用了。」
吳小小把木桶往身後一挪,「你瞅瞅你這胳膊,細得跟山裡的竹竿似的,風一吹我都怕你折了。」
黎卿卿的睫毛撲閃了兩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胳膊。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訕訕地把手縮回來。
兩隻手交握在身前,拇指無意識地搓著食指的指節。
「好吧。」
黎卿卿原本打算和吳小小一起離開,但是突然看見筠漓從竹叢後面走了出來。
聲音很輕,但銀項圈上的鈴鐺出賣了他——
叮噹,叮噹,清脆的響聲在安靜的溪谷里顯得格外清晰,像在向所有人宣告他的到來。
黎卿卿抬起頭。
她看見他從霧裡走出來,靛藍麻衣被晨露打濕了肩頭。
洇出兩片深色的水痕。
他的頭髮沒束,散落在肩上,黑得像潑了墨。
銀項圈上的鈴鐺還在輕輕地晃著,發出細碎的聲響,每走一步就響一串。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小聲和吳小小說她先走吧,自己等會再來。
「早!」
黎卿卿衝著筠漓喊了一聲,聲音比剛才對吳小小說話時大了些。
輕快了些,尾音往上翹著,眼睛一直沒離開他的臉。
筠漓沒有應聲。
走到溪邊,蹲下來,把木桶浸進水裡。
等水面重新平靜下來的時候,倒映出兩個人的影子——
黎卿卿聲音清甜道:「阿哥好巧啊~」
筠漓他攥緊木桶,指尖泛白。
昨晚那個滾燙的夢又猛地撞進腦海里——
夢裡貼在頸側的呼吸、還有那陣讓他渾身發麻的笑意。
和眼前的人重疊在一起,燒得他耳根發燙,「你朋友已經走了,你不走嗎?」
黎卿卿:「我等會再回去~」
「對了,小禾阿哥今天早上教我苗語了。」她興致沖沖的分享。
「孟汝。」
苗語的「你好」。
筠漓像是啞巴沒有回應。
黎卿卿也不氣惱。
她站起來,拍了拍裙擺,走到他身邊,彎下腰,伸手去夠他手裡的木桶提手。
「我來幫你提吧,」
她說,聲音軟軟的,「你一個人提兩桶多累呀。」
她的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
筠漓的手指猛地一縮,像被燙了一下。
少女的皮膚細膩得像剝了殼的雞蛋,碰到他粗糙的常年采草藥的手。
那種觸感的對比太過鮮明,鮮明到他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不用。」
筠漓說,冷冰冰的,把木桶往自己這邊拉了拉。
分寸拿捏得極嚴,避開所有曖昧的肢體糾纏。
聲線壓低,冷沉又克制,帶著刻意拉開距離的疏離感:
「站好。」
短短兩個字,語氣平淡無波,帶著與生俱來的高冷自持。
強行劃清界限。
他刻意不去看她柔軟的眉眼,強壓下心口不受控的悸動。
硬生生維持著清冷矜持的姿態,將所有慌亂與心虛,盡數藏在冷淡的皮囊之下。
「沒關係,我提得動的,你相信我。」
黎卿卿不放棄反而又湊近了一點,另一隻手也伸過來。
兩隻手一起握著木桶的提手,整個人的重心往前傾,露出一截纖細的鎖骨和一小片白得發光的胸口。
她的臉離他很近。
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一根一根的,翹翹的。
「唔……」
筠漓的身體猛地往後一退。
想拉開這個危險的距離,但不小心失去了平衡。
「唉!」
黎卿卿下意識地伸手去拉他。
她的手指抓住了他麻衣的袖口。
麻布很滑,根本使不上力。
她的身體反而被他的重量帶著往前一傾,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前撲了過去——
筠漓的背撞到了地上,疼得他悶哼了一聲。
幸好他及時抱住黎卿卿,調整方向,二人才沒有一起摔進溪流里。
他的手臂環住了黎卿卿的腰,把她整個人攬進了懷裡。
下意識護住了對方的頭。
水桶也打翻了,筠漓無奈的想,水可能克他。
黎卿卿趴在他身上。
她的雙手撐在筠漓的胸口,緊張道:"你!你沒事吧?"
她的嘴唇微微張著,唇色是淡淡的粉,像寨子外面那片桃林里剛綻開的花苞。
濕潤的,柔軟的,因為剛剛的驚嚇而微微顫抖著。
離他的嘴唇只有不到兩指的距離——
不,也許更近。
能看見她眼皮內側一顆幾乎看不見的小痣,能感受到她呼吸時的每一次起伏。
「疼不疼啊?」
黎卿卿語氣里滿是擔憂,眉頭緊緊地皺著。
筠漓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咽什麼。
他偏過頭,避開她的目光,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
「……你起來。」
黎卿卿愣了一下,眨了眨眼,好像剛意識到自己還趴在他身上。
姿勢曖昧得要命!
她張了張嘴,聲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我腿有點麻。」
筠漓閉了閉眼。
他深吸了一口氣,胸腔起伏。
他的耳尖紅得快要滴血,但他臉上的表情還是淡淡的。
只是那層冷淡的皮囊底下……
「那你,」
他的聲音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最後只擠出了一句,「快點緩。」
筠漓的身體明顯地僵了,像被人點了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