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廳的電話是在當天傍晚六點十七分打過來的。
蘇寒記得很清楚。
因為他當時正在招待所的走廊里來回踱步,手機上的計步器顯示他已經走了四千多步。
鈴聲響起的瞬間,他接起來的速度快得連自己都吃了一驚。
「蘇寒同志嗎?我是省廳刑事技術中心物證一處的陳工。」
「我是。」
「你們送檢的威亞安全扣樣本,VMD檢驗已經完成了。」
蘇寒的心跳加速了半拍,但聲音依然平穩。「結果怎麼樣?」
「在你標註的那個內側凹槽位置,我們確實恢復出了一枚殘缺指紋。
說實話,我幹這行十四年了,這是我見過的最刁鑽的提取位置。
那個凹槽的開口只有一點八毫米,常規手段根本進不去。」
「指紋質量呢?」
「九個特徵點。」陳工頓了一下。
「按照規範,十二個特徵點是比對認定的標準線。
九個點屬於'高度疑似'級別,單獨使用的話,法庭上會有爭議。」
蘇寒的胃微微收緊了一下。
「但是。」陳工話鋒一轉。
「我們同時對凹槽中殘留的微量汗液進行了DNA提取。
因為樣本量極小,做的是STR分型。結果出來了,十六個基因座中有十三個成功分型。」
「比對結果呢?」
「和公安系統資料庫中的一條記錄完全匹配。」
蘇寒攥著手機的手指微微用力。「誰?」
「方媛。女,三十一歲,身份證號3307……」
後面的數字蘇寒已經聽不進去了。
竟然是方媛。
不是張磊。
蘇寒靠在走廊的牆壁上,大腦飛速運轉。
張磊說他全程戴了手套。那麼安全扣上不會有他的痕跡。
但方媛,她在事前準備階段研究過這個安全扣的結構。
她拿著實物對照,在上面標註需要銼磨的位置,甚至可能用記號筆在扣件上畫過線。
那個時候,她沒有戴手套。
因為那個時候,在她的認知里,這個安全扣還不是「兇器」。
它只是一個需要研究的道具。她不會想到自己在一個兩毫米不到的凹槽深處,留下了一滴汗。
大意了。
這個精於算計、步步為營的女人,在最不起眼的地方露出了破綻。
蘇寒深呼了一口氣,聲音恢復了正常。「陳工,檢驗報告多久能出正式文書?」
「已經在走審批流程了,明天上午之前能蓋章。電子版我現在就可以發你們辦案郵箱。」
「麻煩了。」
掛了電話,蘇寒站在走廊里沒動。
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招待所對面的大排檔亮起了昏黃的燈,煙火氣透過玻璃飄進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很穩。
從第一天在停屍房裡拿起解剖刀的那一刻起,他的手就一直很穩。
蘇寒推開會議室的門。林雅婷正在接電話,看見他進來,用眼神示意「等一下」。
蘇寒沒等。
他走到白板前面,拿起一支紅色馬克筆,在方媛的名字下面重重畫了一個圈。然後在圈旁邊寫了四個字:
物證鎖定。
林雅婷掛了電話,盯著白板上的紅圈。
「出了?」
「出了。VMD恢復出了一枚殘缺指紋,九個特徵點。同時提取到了DNA,十三個基因座成功分型。比對結果——方媛。」
林雅婷的眼睛亮了。
「不是張磊?」
「不是。方媛在準備階段親手接觸過那個安全扣,研究結構、標註銼磨位置。
那個時候她不覺得需要防備,所以沒戴手套。汗液殘留在內側凹槽里,量很小,但夠用。」
林雅婷把手裡的文件往桌上一拍。
「好。」
就一個字,但蘇寒聽出了裡面壓了多少東西。
從影視城的威亞斷裂開始,到現在,整整一個多星期。
輿論攻擊、律師施壓、證人翻供、嫌疑人出逃。每一步都像在泥地里拔河,對面還有人往繩子上抹油。
現在,繩子終於到手了。
林雅婷站起來,拿過蘇寒手裡的馬克筆。
她在白板上從趙蕊畫了一條線到方媛,又從方媛畫了一條線到張磊。
然後在每條線旁邊標註證據。
趙蕊→方媛:匿名電話卡通話記錄(七分鐘)、星輝傳媒帳戶轉帳五萬。
方媛→張磊:影子帳戶資金鍊、安排進組的勞務合同、安全扣上的指紋和DNA、張磊口供指認。
方媛→化妝師小楊:兩千元微信轉帳記錄、偽造不在場證明。
林雅婷退後一步,審視著整塊白板。
「人證:張磊的完整口供,化妝師楊夢琪的第一份證詞。
物證:安全扣上方媛的DNA、金屬碎屑、高速抓拍照片。
書證:資金流水、通話記錄、陸小曼的親筆信。」
她轉頭看著蘇寒。
「夠了。」
蘇寒靠在桌邊,雙臂抱在胸前。
「方媛跑不掉。但趙蕊那邊,目前直接證據還是薄了一層。張磊的口供只能證明方媛出面指使,趙蕊是否知情,全靠那通七分鐘的電話記錄來間接推定。」
「審方媛。」林雅婷的語氣沒有任何猶豫。
「方媛不是江湖上的亡命徒,她是個精明的生意人。
當她意識到自己已經被DNA鎖死、張磊的口供把她釘在雇兇殺人的位置上時,她唯一的出路就是把趙蕊拖下水,爭取從犯量刑。」
蘇寒想了想,點頭。
「這叫什麼來著?」老趙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門口,背著包,風塵僕僕。
「囚徒困境。」蘇寒說。
「對對對,就這個。」老趙把背包往地上一扔,走過來看白板。看完之後,咧嘴笑了。
「我說蘇法醫,你之前非要讓省廳上那個什麼金屬蒸……蒸餾……」
「蒸鍍。」
「對,蒸鍍。當時我還覺得你小題大做,一個指甲蓋大的凹槽里能有什麼東西。」老趙豎起了大拇指,「服了。」
蘇寒沒接這個話。他看向林雅婷。
「什麼時候抓人?」
林雅婷已經拿起了手機。
「省廳的正式檢驗報告明天上午到。我現在就向上面申請對方媛和趙蕊的刑事拘留令。報告一到手,立刻執行。」
她撥出了號碼,走到窗邊,聲音清晰而利落。
「局長,我是林雅婷。小鹿墜亡案的證據鏈已經閉合了。
物證、人證、書證全部到位。我申請對涉案人員方媛、趙蕊實施刑事拘留。」
蘇寒站在白板前面,看著那些交叉的線條和密密麻麻的標註。
從一枚斷裂的安全扣開始,到一封沒來得及寄出的信,到一個在礦場裡瑟瑟發抖的打工仔,到一滴藏在兩毫米凹槽深處的汗。
每一環都差點斷掉。
但最終還是連上了。
屍體不會撒謊。
物證也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