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寒回到臨江市局的第一天,剛進大門就覺得不對勁。
門衛老秦平時見誰都懶得抬頭,今天卻把保溫杯往桌上一放,笑得臉上褶子都開了。
「喲,蘇法醫回來了?」
蘇寒停了一下。
「秦叔,您以前都叫我小蘇。」
老秦擺擺手。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咱們局裡都傳開了,小鹿案是你摳出來的。年輕人,有前途。」
蘇寒點點頭。
「您別這麼說,我容易膨脹。」
老秦樂了。
「你要是膨脹,記得先把門禁卡帶上。上次你忘卡,還讓我給你開門。」
蘇寒摸了摸口袋。
門禁卡在。
很好,今天沒有在門口丟人。
他一路往法醫中心走,路過刑偵樓大廳時,碰見幾個年輕警員。
幾個人原本在聊案子,看見他後聲音一下小了。
然後其中一個沒忍住,沖他豎了個大拇指。
「蘇法醫,牛啊。」
另一個更直接。
「什麼時候開課?我報名旁聽。」
蘇寒腳步沒停,進了法醫中心,才發現真正的熱鬧在裡面。
辦公室門口圍著好幾個人。
技術科的張天意端著一杯奶茶,站在最前面。
她一看見蘇寒,眼睛亮了。
「蘇法醫,你終於來了!」
蘇寒看了看她手裡的奶茶。
「投毒?」
小張把奶茶往前一遞。
「什麼投毒,這是賄賂。」
旁邊鑑定科的「娃娃臉」田小輝立刻補刀。
「她想讓你在杯套上籤個名,說沾沾破案的福氣。」
蘇寒低頭看杯套。
上面已經貼了一張便利簽。
便利簽寫著,臨江法醫哥親簽。
蘇寒沉默兩秒。
「你們技術科最近這麼閒?」
小張理直氣壯。
「閒不閒不重要,玄學很重要。我上次考試差兩分,說不定就差你一個簽名。」
蘇寒接過筆,在便利簽上寫了三個字。
少熬夜。
小張盯著那三個字,表情裂了。
「不是,蘇法醫,別人簽名都龍飛鳳舞,你給我寫養生建議?」
蘇寒把筆還回去。
「你的黑眼圈已經影響了證件照美觀。」
小張捂著臉退後。
「行,破案福氣沒沾到,先被法醫診斷了。」
辦公室里笑成一片。
這時,王衛國從辦公室里走出來。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白大褂扣得整整齊齊,頭髮也梳得發亮。
一見蘇寒,他立刻露出笑。
「小蘇,回來了?」
這個稱呼讓辦公室安靜了一下。
之前王衛國喊他,基本都是蘇寒,或者小蘇你注意程序。
今天這聲小蘇,親熱得像自家培養了十年的學生。
王衛國端著茶杯走過來。
「這趟辛苦了。小鹿案辦得漂亮,不愧是咱們法醫中心出去的人。」
田小輝在門口聽見,嘴角抽了抽。
蘇寒看了王衛國一眼。
「王主任,我只是配合重案組工作。」
「謙虛。」
王衛國笑得更滿。
「年輕人有本事,還不張揚,這就難得了。你這次的表現,給咱們中心爭光。」
他說完,竟然親自給蘇寒倒了杯茶。
茶葉還不少。
田小輝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等王衛國轉身去接電話,田小輝湊到蘇寒旁邊,小聲說:「我在這兒三年,主任給我倒過最熱的水,是讓我自己去飲水機接。」
辦公室里熱鬧了一上午。
有人來問案子細節,有人想聽抓捕現場,還有人打聽趙蕊直播被帶走的畫面是不是真的那麼精彩。
蘇寒能迴避就迴避。
能用「卷宗保密」四個字擋回去,就絕不多說第五個字。
到了快中午,圍觀的人才漸漸散開。
法醫中心恢復了正常工作聲。
印表機響,鍵盤響,試劑櫃的門被人拉開又關上。
蘇寒打開電腦,開始整理從東陽帶回來的資料。
他剛輸入密碼,眼角餘光掃到角落裡。
劉志遠坐在自己的工位上。
他低著頭,手裡翻著一本鑑定規範,臉上掛著很合適的笑。
那笑不誇張,也不明顯。
如果不是蘇寒這段時間見過太多審訊室里的表情,或許真會覺得這是同事間的客氣。
劉志遠翻頁的動作很慢。
他似乎在看文件,目光卻幾次從頁面上方掠過來。
每一次都很快,快到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
蘇寒把資料夾放好,表情沒變。
他在心裡給劉志遠畫了個圈。
敵不動,我不動。
下午,王衛國把蘇寒叫進辦公室。
桌上擺著兩份材料。
一份是東陽協作單位發來的感謝函。
一份是法醫中心內部工作總結。
王衛國把總結推過來。
「小蘇,你看看,這裡面關於你的部分,我寫得比較全面。」
蘇寒低頭掃了一眼。
文字很官方。
王衛國把自己寫成了「指導青年法醫參與疑難案件會商」。
蘇寒則成了「在中心統一安排下協助工作」。
很熟悉的味道。
王衛國咳了一聲。
「這不是搶功。單位材料要講整體,不能個人英雄主義。」
蘇寒抬頭。
「我理解。」
王衛國立刻鬆了口氣。
「理解就好。你還年輕,以後路長著呢。中心肯定不會虧待你。」
蘇寒把材料放回桌面。
「主任,沒別的事我先去整理報告。」
「去吧。」
王衛國笑著點頭。
等蘇寒走出辦公室,笑意慢慢淡了。
他看向外面的工位,目光停在劉志遠身上幾秒,又收了回來。
蘇寒回到座位時,劉志遠正好起身倒水。
兩人在飲水機旁碰上。
劉志遠笑了笑。
「蘇寒,恭喜啊。」
「謝謝。」
「現在局裡都在誇你。年輕人能到這個程度,不容易。」
蘇寒接水。
「運氣好。」
劉志遠把杯蓋擰上。
「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不過有時候,站得太高,風也大。」
蘇寒看向他。
劉志遠笑容不變。
「別誤會,我隨口感慨。畢竟咱們這個行業,還是要穩。」
蘇寒點頭。
「你說得對。」
劉志遠端著杯子回了工位。
蘇寒看著他的背影,目光平靜。
傍晚下班前,林雅婷打來電話。
「回局第一天,感覺怎麼樣?」
蘇寒看了眼辦公室。
「挺熱鬧。」
林雅婷聽出點意思。
「有人找你麻煩?」
「暫時沒有。」
「暫時?」
蘇寒把目光從劉志遠身上收回。
「有些事急不得。屍檢要等組織固定,查人也一樣。」
林雅婷在電話那頭笑了一下。
「你這比喻聽著怪嚇人的。」
「職業習慣。」
「行。你自己注意點。小鹿案的熱度還沒過去,眼紅的人不會少。」
蘇寒關掉電腦。
「我知道。」
掛斷電話後,辦公室里的燈亮了起來。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去。
劉志遠拿起包,路過蘇寒身邊時,又停了一下。
「蘇寒,別太累。年輕人身體也不是鐵打的。」
蘇寒抬頭。
「謝謝關心。」
劉志遠笑著離開。
門關上的那一刻,蘇寒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角的資料袋上。
有些人藏在暗處,自以為看得清別人。
可他忘了,法醫最擅長的,就是從別人以為乾淨的地方,找出留下來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