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點,電話把蘇寒從床上叫醒。
他接起來時,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啞。
「法醫中心,蘇寒。」
電話那頭是林雅婷。
「別睡了,翠屏路老樓拆遷現場出東西了。」
蘇寒坐起身。
「什麼東西。」
「你來了就知道。」
電話掛得很快。
顧念正在客廳泡咖啡,聽見動靜探頭看過來。
「又有案子?」
「嗯。」
「你今天不是輪休嗎。」
「輪休結束了。」
顧念看著他起身換衣服,手上動作停了一下。
「你們法醫都這樣,連休息都像偷來的。」
蘇寒系好扣子。
顧念嘴裡還在念叨。
「早點回來,冰箱裡還有昨天買的雞腿。」
「知道。」
「別又加班到半夜。」
「儘量。」
顧念站在門口,看著他出門,忽然補了一句。
「有事發消息。」
蘇寒回頭看了她一眼。
「嗯。」
拆遷工地在老城區邊上,樓體早就爛得不成樣子。
七層框架樓只剩骨架,外牆大片脫落。
挖掘機停在二樓東側,機械臂還卡在半堵牆裡。
現場已經拉起警戒線,工人圍在外面,臉色都不太好。
蘇寒到的時候,林雅婷已經先到了。
她今天穿的是深色外套,頭髮扎得利落,正蹲在牆邊和工頭說話。
見蘇寒來了,她站起身。
「發現什麼了。」
林雅婷朝那面被鑿開的牆一指。
「他們挖到人了。」
蘇寒抬眼看過去,腳步沒停。
牆面被砸開的缺口裡,露出一截發白的東西。
是骨頭。
工地上的幾個工人臉都白了,有人已經在旁邊乾嘔。
工頭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手腳都在抖。
「警官,我真不知道啊,挖著挖著就出來了。」
林雅婷看他一眼。
「誰讓你們先繼續挖的。」
工頭快哭了。
「我以為是舊鋼筋,誰知道那是人啊。」
蘇寒戴上手套,走近看了一眼。
那截骨頭嵌在水泥塊里,邊緣已經露出干化組織殘痕。
他伸手摸了摸水泥斷面,硬得發脆。
「先停工,封現場。」
林雅婷點頭,立刻讓人去布控。
很快,更多警員趕到,拍照的拍照,取證的取證。
蘇寒蹲在牆邊,盯著那塊缺口。
系統界面隨即彈出。
【檢測到人體遺骸。】
【骨骼白骨化程度:高級。】
【軟組織:完全降解。】
蘇寒看完詞條,起身對林雅婷說。
「不是剛埋進去的,時間不短。」
林雅婷看向那堵牆。
「能看出多久嗎。」
「現在不行,得回去做進一步判斷。」
她「嗯」了一聲,回頭對技術員下指令。
「聯繫拆遷方,把這層樓的原始施工資料全調出來。還有,這棟樓的歷史住戶名單,一份都別漏。」
技術員立刻應聲。
工頭還站在旁邊發抖,林雅婷看著他。
「這樓以前誰住過,誰封過牆,你知道多少,說多少。」
工頭搓著手。
「這樓爛尾前,幹過一批裝修工。後來停了十幾年,進過不少流浪漢。我真不清楚啊。」
蘇寒問:「最近有沒有人單獨上過樓。」
工頭想了想。
「有,前幾天有幾個收廢品的來過。還有拆遷前一天,有人來過,說是看看結構。」
「誰帶來的。」
「包工頭認識的人,我沒見著臉。」
林雅婷記下這句話,抬眼看向缺口。
「先把骨骼取出來。」
工人開始借工具,小心拆開周圍水泥。
每敲一下,牆面都往下掉灰。
隨著缺口擴大,人形輪廓越來越清楚。
骨骼是蜷著的,像是被強行塞進去的。
腿骨收在身側,手臂折得很緊,手骨已經和水泥粘在一起。
蘇寒看著那姿勢,神情沒變,但眼神更冷了些。
「不是自然死亡後被放進去的。」
林雅婷問:「怎麼看出來的。」
「如果是自然死亡後搬運,骨架不會是這個姿勢。」
他指了指胸廓位置。
「這邊受力不對。像是活著的時候被壓進來的,或者先被固定,再澆築。」
工頭聽得腿軟,往後退了兩步。
「那意思是,裡面是謀殺?」
林雅婷回頭看他。
「你覺得呢。」
工頭一下閉嘴了。
拆取工作持續了一個多小時。
等遺骸整體被抬出來時,已經裹上了編號袋。
蘇寒站在一旁,看著技術員把骨骼平放進轉運箱。
箱子合上那一刻,空氣都安靜了幾分。
林雅婷把現場照片翻了一遍,問蘇寒。
「你先回去做初檢?」
「對,屍骨化太嚴重,現場只能先看大概。」
「行,我去跟局裡報備。這個案子,估計得立專案。」
蘇寒點頭,正準備上車,工頭又跑了過來。
「警官,等一下。」
林雅婷轉頭。
「還有事。」
工頭臉色發白。
「那牆裡除了骨頭,剛才還掉出來一個東西。」
「什麼。」
工頭從口袋裡掏出一枚鏽得發黑的金屬扣。
「像是皮帶扣,我怕丟,先裝起來了。」
林雅婷接過來,套進證物袋。
蘇寒看了一眼。
扣子已經鏽得看不出原樣,但邊緣有明顯拉扯痕。
他接過證物袋,低頭多看了兩秒。
「這不是普通封牆遺留物。」
林雅婷抬眼。
「什麼意思。」
「人為痕跡重。」
她沒再追問,只說:「回去查。」
蘇寒把證物袋交回去,心裡已經把這案子往更複雜的方向放了。
能把人塞進承重牆裡,不是臨時起意。
這不是簡單埋屍,是有準備地封。
等他回到法醫中心,整個辦公室都知道出新案了。
田小輝抱著電腦湊過來。
「蘇法醫,這次是什麼,牆裡長出屍體了?」
蘇寒把箱子放下。
「差不多。」
田小輝張大嘴。
「你們出去一趟,怎麼總能帶回來這種重量級消息。」
「運氣不好。」
「這叫運氣不好?」他壓低聲音,「這叫案子主動找你。」
王衛國也來了,站在門口聽了兩句,臉色比平時更緊。
「先別閒聊,趕緊進解剖室。」
蘇寒沒接他的話,直接推著遺骸箱進去了。
燈亮起來,白色台面映得很清楚。
他戴好手套,把骨骼一塊塊擺開,動作很穩。
林雅婷也跟了進來,站在一邊看。
「先看哪。」
「頭骨。」
蘇寒拿起顱骨,仔細觀察表面。
骨面有不少水泥硬塊附著,部分已經侵蝕進骨質。
他拿鑷子輕輕敲掉幾處殘渣,露出下方骨面。
「這裡有損傷。」
林雅婷湊近看。
「像裂痕。」
「不是裂痕,是凹陷性骨折後的癒合痕跡,不對,沒癒合。」
蘇寒頓了頓。
「這是死前傷。」
林雅婷神情一收。
「能判斷死因方向嗎。」
「先別急,得看完整骨骼。」
他把顱骨放下,又轉向肋骨和脊柱。
骨頭保存得很差,但仍能看出不尋常的受力痕。
他一邊看,一邊把結果記下。
田小輝在門外探頭探腦,沒敢進來,只敢隔著門問。
「蘇法醫,要不要熱水。」
「不用。」
「那要不要麵包,我剛買的。」
「先留著。」
小田點頭,轉身又跑了。
林雅婷看著他背影。
「你們中心這小子,越來越像後勤。」
「他怕我餓死在解剖台上。」
「你還真像會幹出這種事的人。」
蘇寒抬頭看她一眼。
「我至少會把案子看完再死。」
林雅婷被他這句堵得沒話說,乾脆把注意力放回骨骼上。
「這案子會很麻煩。」
「嗯。」
「十幾年,現場沒了,人也沒了。」
「牆還在。」
林雅婷看著他。
「你就靠牆破案?」
蘇寒放下骨頭,語氣平穩。
「牆不會說謊。」
她愣了下,隨後失笑。
「行,你這話聽著怪瘮人。」
蘇寒沒接,只是繼續檢查。
而他心裡清楚,這堵牆不是終點。
能把屍體封進去的人,一定還留了別的痕跡。
屍骨會說話,只要他把它們拼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