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雅婷拿著報告進副局長辦公室時,張建國沒有馬上接。
他指了指桌面。
那裡擺著三份協辦公函,紙面上的律所抬頭很醒目。
林雅婷掃了一眼,眉心壓了下來。
「馬洪濤的律師?」
張建國端起茶杯,又放下。
「省里那家大所。」
「動作比我們想的快。」
林雅婷把加急理化報告放到桌上。
「我們申請對馬洪濤採取強制措施。」
張建國沒有翻報告,而是把其中一份函件推給她。
「他們說馬洪濤是本地重資產企業實際控制人,要求市局在沒有直接命案證據前,停止對企業正常經營的滋擾。」
林雅婷冷笑了一聲。
「滋擾?」
「周志強被封在牆裡十年,他們管這個叫企業經營?」
張建國看著她。
「所以更要穩。」
「他們不是來講案情的,是來打程序的。」
同一時間,法醫中心辦公區里,蘇寒正盯著電腦上的譜圖矩陣。
劉志遠端著水杯走過來,腳步放得很慢。
他站在蘇寒工位旁,聲音壓低。
「蘇寒,重案組這次動作太大了。」
「馬洪濤不是陳德發。」
「你別把整個法醫中心拖進違規取證的泥潭。」
蘇寒沒有抬頭。
屏幕上,幾組時間戳、樣本編號、授權編號排列在一起。
劉志遠見他不接話,嘴角動了動。
「我是好心提醒你。」
蘇寒終於看向他。
「把你的主觀推斷轉成書面報告。」
「簽名後提交法醫中心和法制辦。」
劉志遠臉色僵住。
蘇寒補了一句。
「口頭提醒沒有程序效力。」
旁邊小張抱著文件夾路過,差點笑出聲,趕緊低頭假裝找東西。
劉志遠握著杯子的手緊了緊。
「你別太自信。」
蘇寒重新看向屏幕。
「我只信記錄。」
劉志遠站了兩秒,轉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水杯放下時,杯底在桌面磕出一聲響。
下午三點,市局刑偵會議室里,氣氛壓得人不想說話。
馬洪濤的首席律師帶著兩名助理坐在長桌一側。
他穿著西裝,文件夾擺得很整齊。
林雅婷坐在對面,老趙和田小輝在旁邊。
律師把一份程序異議書推到她面前。
「林隊長,我方認為貴局目前採信的水泥外加劑檢測報告,存在程序問題。」
林雅婷沒有伸手。
「你說。」
律師翻開文件。
「第一,報告涉及高分子材料鑑定,超出基礎法醫常規授權分類。」
「第二,檢測方向由個人提出,缺少法醫中心專項審批。」
「第三,樣本前處理環節缺少法制辦現場監督。」
田小輝聽得眼睛都直了,小聲嘀咕。
「他怎麼比我還熟流程?」
老趙低聲回他。
「人家就是吃這個飯的。」
律師抬眼。
「因此,我方要求將該份檢測報告從證據鏈中剔除。」
林雅婷指尖扣住椅背邊緣。
「你們現在還不是案件當事人代理階段。」
律師笑了笑。
「馬洪濤先生已經受到事實影響。」
「我們有權提出程序質詢。」
會議室門被推開。
王衛國被請了進來。
他臉上帶著笑,手裡還拿著保溫杯。
「林隊,張局讓我配合流程覆核。」
律師立刻看向他。
「王主任,請問LJX7外加劑檢測,是貴中心正式立項嗎?」
王衛國眼神晃了一下。
「這個嘛,案子急,同志們也是為了破案。」
律師繼續問。
「請直接回答,有沒有中心專項授權?」
王衛國擦了擦杯蓋。
「專項授權文件,當時確實還沒走完。」
田小輝猛地抬頭。
林雅婷的眼神也冷了。
王衛國避開她的視線。
「檢測方向主要是蘇寒個人主導。」
「中心沒有提前下發專項通知。」
律師馬上接住。
「也就是說,該證據來源受到個人主觀判斷影響。」
「其法定效力存疑。」
門口又傳來腳步聲。
劉志遠跟著進來,站在王衛國身後。
他看了蘇寒原本空著的位置一眼,開口很快。
「還有一點。」
「蘇寒在解剖室提取水泥內層樣本時,法制辦人員沒有在場監督。」
「操作記錄存在時間空白。」
會議室里一下靜了。
幾個年輕刑警互相看了看。
林雅婷握著椅背的手更緊。
律師合上筆帽。
「林隊長,我方不是阻礙偵查。」
「我們只是要求貴局遵守法律。」
話音剛落,會議室門再次被推開。
蘇寒拿著一個塑封文件袋走進來。
他沒有看劉志遠,直接走到長桌前。
「那就按法律說。」
他從袋裡取出第一份文件,平放在桌上。
「省理化實驗室和市刑技中心雙備案表。」
「申請時間,水泥內層樣本開啟前二十七分鐘。」
律師的表情停了一下。
蘇寒又拿出第二頁。
「跨級特別檢視授權。」
「內網編號,審批人,時間戳,都在這裡。」
田小輝眼睛一亮,差點站起來。
老趙低聲說。
「坐穩,別給人家表演彈射。」
蘇寒打開電腦,連接投影。
大屏幕亮起。
執法記錄儀畫面出現。
從樣本封條核驗,到多角度拍照,再到切取、分裝、封存,每一步都有時間戳。
蘇寒指著畫面右下角。
「全程錄像。」
「同步上傳內網。」
「法制辦遠程監督記錄在第三頁。」
律師臉上的肌肉收緊。
會議室里的警員齊刷刷看向劉志遠。
劉志遠喉結動了一下,馬上改口。
「就算程序沒問題,一種外加劑只能證明材料違規。」
「無法證明馬洪濤參與殺人拋屍。」
律師也立刻恢復語氣。
「我方認可這一點。」
「材料來源和命案行為之間,仍然缺少直接關聯。」
蘇寒沒有爭辯。
他從塑封袋裡拿出第二份報告。
「所以這份報告,我本來準備等拘捕申請通過後再提交。」
投影畫面切換。
一張牆體微觀解構圖出現在屏幕上。
灰色水泥層位被分成數段,陳德發血跡所在位置被紅框標出。
蘇寒按下下一頁。
「在陳德發血跡下層,我們提取到一根三毫米長的特種混紡纖維。」
會議室里沒人說話。
蘇寒繼續。
「位置在封牆內層,形成時間早於外層澆築。」
「排除拆遷污染和後期接觸。」
律師坐直了些。
「纖維不能說明什麼。」
蘇寒點開資料庫比對結果。
「該纖維屬於十年前一款進口限量汽車後備箱定製內飾材質。」
「全省當年登記同型號車輛三輛。」
「臨江市只有一輛。」
他停了一下,看向律師。
「登記在馬洪濤名下。」
田小輝張著嘴,半天才憋出一句。
「這後備箱也太講證據了。」
老趙沒忍住咳了一聲。
林雅婷的手從椅背上鬆開。
王衛國的臉色已經變了。
劉志遠低著頭,不再說話。
律師盯著屏幕上的比對結果,手指慢慢收回。
他把桌上的異議書合上,塞進公文包。
「我方需要重新核實材料。」
側門這時被推開。
張建國走了進來。
他拿起桌上的微觀纖維鑑定報告,看了幾行。
隨後,他從林雅婷手裡接過拘捕申請。
筆尖落下,簽名很重。
「依法執行。」
會議室內的警員同時起身。
林雅婷拿起拘捕令,對蘇寒點了點頭。
蘇寒剛收起文件,王衛國已經端著保溫杯走過來。
「蘇寒啊,剛才也是流程需要。」
「程序處理得很規範,有進步!」
「喝點水,潤潤嗓子。」
他拿起茶壺要倒。
蘇寒抬手蓋住杯口。
「不用。」
「同樣的錯誤,我不會再犯第二次。」
「程序正義嘛,我懂。」
王衛國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笑掛不住了。
田小輝剛想樂,會議室門突然被撞開。
他氣喘著衝進來,臉上沒了剛才的玩笑。
「林隊!」
「外圍盯控剛來電話。」
林雅婷立刻轉身。
「說。」
田小輝扶著門框,聲音發緊。
「錢耀民在茶樓洗手間裡突然倒地抽搐。」
「救護車剛到。」
「人已經沒有生命體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