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案組審訊室。
周浩宇被老趙從警車后座拽下來的時候,他那套幾萬塊的定製西裝已經皺得不成樣子。
袖口的金屬紐扣在走廊的燈光下反著光。
這個半小時前還在會議室里指點江山的副總裁,現在雙手被銬在身前,腳步虛浮地被帶進了審訊椅。
鐵門在身後關上。
林雅婷坐在對面。蘇寒坐在她旁邊稍偏的位置,面前放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文件袋。
田小輝靠在牆角,負責記錄。
審訊室的空調出風口嗚嗚地吹著冷風。
周浩宇坐下來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脊背挺直了。
他用被銬住的雙手整理了一下衣領。
「我要等律師。」
語氣里還殘存著一點商場上的派頭。
「在律師到來之前,我不會回答任何問題。」
林雅婷沒搭理他。
她翻開桌上的卷宗。
「周浩宇,你僱傭的殺手錢芳已經全部交代了。」
「暗網論壇聯絡方式,乾冰購買渠道,保潔員偽裝細節,全說了。」
「包括你們之間怎麼談的價錢,你怎麼把備用車鑰匙寄給她的。」
「一個字不落。」
周浩宇的眼皮跳了一下。
但他很快恢復了鎮定。
「我不認識什麼錢芳。」
「你們說的這些事,跟我沒有任何關係。」
「林警官,我再說一次,我要等律師。」
林雅婷把筆往桌上一擱,靠在椅背上。
她沒有急,也沒有惱。
轉頭看了蘇寒一眼。
蘇寒會意,伸手拉開面前的牛皮紙文件袋。
他從裡面抽出第一份材料,放在桌面上,轉過來,正對著周浩宇。
「這是你名下尾號8812儲蓄卡綁定的支付寶帳戶流水。」
蘇寒用手指點了點紙上被紅筆圈出來的那一行。
「案發前兩周,這個帳戶向錢芳的實名認證支付寶轉了五萬塊錢整。」
「備註欄是空的。」
「這種整數金額、無備註、深夜轉出的交易。銀行的風控系統專門有個詞來形容,叫異常可疑交易。」
周浩宇的目光落在那行數字上。
他的嘴唇動了動,但沒有發出聲音。
過了兩秒,他開口了。
「支付寶每天有幾百萬筆轉帳。」
「我生意往來複雜,可能是某個合作方的服務費。」
「這不能證明什麼。」
蘇寒沒有反駁。
他從文件袋裡抽出了第二份材料。
「這是臨江市圓通速遞的簽收記錄。」
蘇寒把紙推過去。
「案發前十天。」
「一個從翡翠灣小區發出的快遞包裹,收件地址是城北的一家菸酒店。」
「收件人的名字叫'張俊生'。」
周浩宇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喉結明顯動了一下。
蘇寒接著說。
「這家菸酒店的老闆證實,有人提前打電話來,讓他代收一個包裹。」
「來取件的男人穿著高爾夫球帽,戴著口罩。」
「老闆沒記住長相,但記住了他開的車。」
「一輛黑色的保時捷卡宴。」
「我查了一下臨江市的車輛登記系統。」
「同款同色的保時捷卡宴在全市一共有十七輛。」
「其中一輛登記在東升集團名下,指定使用人就是你。」
蘇寒看著周浩宇的臉。
「這個快遞裡面裝的,是孫穎那輛奧迪的備用機械鑰匙。」
「寄件地址是翡翠灣,那是孫穎的住所。」
「你有她家的門禁密碼和鑰匙,這對你來說輕而易舉。」
周浩宇的額頭上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
空調明明開著,但他的襯衫領口已經洇出了一圈深色的汗漬。
「這些都是巧合。」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不少。
「張俊生不是我,保時捷也不是只有我一個人開。」
蘇寒沒有回應這句話。
他抽出第三份材料。
這一份比前兩份厚得多。
「孫穎的手機雲端數據完整恢復版。」
蘇寒翻開第一頁。
「你在自己的手機上刪掉了跟孫穎的全部聊天記錄。」
「但云端備份不歸你管。」
「這裡面有你們兩年來的所有微信對話。」
「從最早的曖昧示好,到後來的利益交換,再到最後的威脅和恐懼。」
「什麼都有。」
蘇寒從中間抽出幾頁,攤開在桌上。
「去年三月,你給她發消息說'房子已經搞定了,開心點'。」
「去年八月,她找你要一筆額外的錢,你回了一句'別貪心,見好就收'。」
「到了今年,你開始冷淡她,她就開始威脅你。」
蘇寒把這幾頁紙排成一行。
「這可不是什麼商業借貸。」
「這是一個男人養了情人,養煩了想抽身,結果被反咬一口的完整過程。」
周浩宇不說話了。
他的雙手放在鐵板上面,十根手指交叉緊握。
審訊室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蘇寒不急。
他從文件袋裡拿出最後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U盤。
蘇寒把U盤插進審訊室的播放設備。
「錢芳在口供中提到,她跟你在加密軟體上通過語音消息溝通過具體的作案細節。」
「雖然加密軟體的聊天記錄已經無法恢復。」
「但錢芳有一個習慣。」
「她怕僱主賴帳,所以把每一條語音消息都用手機的錄音功能做了備份。」
蘇寒按下播放鍵。
審訊室里響起一個男人的聲音。
聲音經過手機錄音和加密軟體的雙重轉錄,有一些失真。
但吐字的節奏和語調特徵非常清晰。
「別搞得太複雜,乾淨利落的。事兒辦完了我把尾款打給你。」
短短一句話。
然後是沉默。
蘇寒按了暫停。
「技術科做了聲紋比對分析。」
「這段錄音的聲紋特徵與你的聲紋樣本匹配度達到百分之九十三。」
「司法鑑定的認定標準是百分之九十以上。」
播放設備的指示燈還在亮著。
那個男人的聲音雖然已經停了,但似乎還在審訊室的牆壁之間迴蕩。
周浩宇盯著那個小小的U盤。
他的嘴唇在發抖。
微顫從嘴唇蔓延到下巴,再到肩膀。
審訊室的燈管發出低沉的嗡鳴聲。
周浩宇緩緩地低下頭。
雙手抱住了自己的腦袋。
那雙曾經簽過幾千萬合同的手,此刻在頭頂上攥得發顫。
「我沒有選擇。」
聲音從他抱著頭的姿態里悶悶地傳出來。
「我真的沒有選擇。」
林雅婷盯著他。
「把你的臉抬起來說話。」
周浩宇慢慢抬起頭。
眼眶已經紅了,鼻涕掛在嘴唇邊上。
半小時前在會議室里侃侃而談的企業高管,現在活脫脫一副爛泥模樣。
「孫穎瘋了。」
周浩宇的聲音開始顫抖。
「她手裡有我挪用公司資金給她買房的全部轉帳憑證。」
「她說她要是去我老婆那告狀,併購案的道德條款馬上生效。」
「違約金一千兩百萬。」
「我還要被踢出董事會。」
「挪用公款的事一旦曝光,檢察院馬上就會找上門來。」
「不是一條路被堵死了。」
「是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周浩宇用銬著的手擦了一把臉上的汗和淚。
「我給她錢她不要,我求她她不聽。」
「她說我要麼離婚娶她,要麼大家一起完蛋。」
「我……我想不到別的辦法了。」
林雅婷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你想不到別的辦法,所以你花了八萬塊錢,買了一條人命。」
周浩宇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蘇寒把桌上散開的所有材料收攏歸檔。
轉帳流水,快遞簽收單,微信記錄恢復版,聲紋比對報告。
一共四份材料。
四記重拳。
每一拳都打在要害上,乾乾淨淨。
蘇寒合上文件袋,站起身。
他看了周浩宇一眼。
「你說你別無選擇。」
「但事實是,你選了最貴的那條路。」
蘇寒走出審訊室。
身後傳來周浩宇壓抑的哭聲。
田小輝在牆角寫完最後一行筆錄,合上本子。
他小聲跟林雅婷嘀咕了一句。
「他哭得這麼慘,我差點以為他是受害者。」
審訊室的門關上了。
走廊里的燈光照在林雅婷筆挺的警服上。
「他不是受害者。」
「孫穎才是。」
「不管孫穎做了什麼,別人都無權決定她的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