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點十一分,法醫中心辦公室里,剛泡好的茶還在冒著熱氣,技術科的電話就響了起來。
蘇寒伸手拿起聽筒。
電話那頭傳來技術科警員的聲音。
「蘇法醫,比對結果出來了。」
「焦屍的DNA與救助站採集的孫大勇DNA樣本完全匹配。」
「確認是同一個人。」
蘇寒放下茶杯,拿起簽字筆在工作日誌上重重寫下「確認」兩個字。
隨後他撥通了林雅婷的電話,簡短告知了比對結果。
二十分鐘後,重案組會議室的門被推開,眾人陸續落座。
林雅婷將剛列印出來的DNA比對報告重重拍在會議桌中央。
「結果出來了,焦屍是孫大勇,男,53歲,是城東救助站登記的無固定住所人員。」
「案件性質正式定性。」
她環視了一圈在座的組員,語氣低沉有力。
「趙文濤預謀殺害流浪者孫大勇,將屍體置於自己的保時捷卡宴駕駛座內,駕車至盤山公路製造墜崖自燃假象,偽造本人交通事故死亡,企圖通過妻子劉敏騙取五百萬元保險理賠。」
「這是性質極其惡劣的預謀殺人騙保案。」
會議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從最初的交通事故到死後焚屍,再到確認死者身份被冒用,真相一步步被剝離出來。
林雅婷轉頭看向老趙。
「出入境那邊有消息了嗎?」
老趙揉了揉泛青的眼眶,從公文包里掏出一疊厚厚的紙質資料。
「查到了,昨晚連夜給大廳發了協查函,今天一早剛拿到數據。」
老趙抽出一張表格推到了會議桌中央。
「趙文濤在案發前三天,通過臨江一家叫環球之旅的旅行社購買了一張國際航班機票。」
「目的地是東南亞。」
「出發日期是下周四。」
田小輝湊過身子掃了一眼機票信息。
「下周四出發,那他現在絕對還在國內待著。」
老趙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
「但這張機票的購票信息有問題。」
「登機人用的不是趙文濤本人的身份證件,也不是他的護照。」
老趙又抽出一份身份核對信息。
「旅行社登記的登機人叫周建軍,我查過了,這個證件號是偽造的,系統里根本查不到這個人。」
「這小子弄了本假護照,準備用新身份出逃。」
田小輝一把奪過資料,仔細盯著上面的照片和姓名。
「這傢伙胃口真大,先殺人偽造車禍讓所有人以為自己死了,等老婆劉敏把那五百萬元理賠款拿到手,他再拿著假護照飛去國外。」
「從此趙文濤這個名字徹底註銷,他揣著巨款在國外開始新生活。」
田小輝搖了搖頭。
「這手段,寫進小說里都算燒腦的。」
老趙瞪了田小輝一眼。
「少在這兒瞎琢磨。」
田小輝縮了縮脖子,嘀咕了一句。
「老趙,我這是分析他的作案心理。」
「分析也得嚴肅點,收起你那套誇獎詞。」
蘇寒走到白板前,拿起黑色的簽字筆迅速補齊了時間線。
「案發前三天購買假機票,案發當天準時動手,說明他背後有一套極度精密的日程表。」
「不過,這裡有一個最致命的漏洞。」
蘇寒伸手指向老趙拿回來的那一欄海關核對狀態。
「這張名為周建軍的機票,目前仍處於未使用狀態。」
「這證明趙文濤依然隱藏在國內某處。」
林雅婷贊同地點了點頭。
「他在等劉敏把錢拿到手,錢不到帳,他哪裡也去不了。」
「趙文濤的所有資產都已經隨他的死亡而凍結,假身份名下沒有錢,他必須依靠劉敏完成資金轉移。」
「只有五百萬元理賠款順利進帳,他才能飛走。」
林雅婷走到白板前,雙手環抱在胸前。
「我們的時間很緊迫,趙文濤隨時可能會因為恐懼而改變計劃強行出關。」
林雅婷當即掏出手機。
「我現在立刻協調出入境大廳,對趙文濤和那個歸在周建軍名下的假身份進行全面邊控。」
「通知各大機場、高鐵站和邊防口岸,只要出現兩人的身份信息或人臉匹配,立刻攔截。」
接著她立刻撥打了第二個電話。
「經偵支隊嗎,我是林雅婷,需要緊急凍結兩名嫌疑人的名下帳戶。」
「戶名分別是趙文濤和劉敏。」
「對,涉嫌謀殺與保險詐騙,名下所有銀行卡、信用卡以及線上支付帳戶全部鎖定。」
放下電話後,林雅婷深吸了一口氣,神色嚴峻。
蘇寒把玩著手中的黑色簽字筆,適時補充。
「斬斷資金鍊能直接卡死他的脖子,沒錢用,他在國內撐不了幾天,只能主動去聯繫劉敏探聽風聲。」
林雅婷點頭同意。
「我們要主動出擊,直接從劉敏這個突破口撕開防線。」
她在白板上劉敏的名字下方,重重寫下了「傳喚」兩個字。
「劉敏不僅是知情者,更是協助者,她絕對掌握趙文濤的落腳點。」
「馬上去辦手續,把劉敏帶回局裡審訊。」
老趙有些擔憂地問。
「如果她咬死口風不交代呢?」
林雅婷的嘴角泛起一絲冷意。
「她昨天在大廳里演的那出戲現在就是鐵證。」
「明知丈夫殺人卻以家屬名義鬧事試圖火化屍體銷毀罪證,這已經是包庇罪和詐騙共犯。」
「把手銬拍在她面前,看看她是要保那個讓她背鍋的丈夫,還是保她自己的自由。」
田小輝舉手詢問道。
「林隊,保險公司那個姓趙的理賠員那邊怎麼說,要通知嗎?」
林雅婷沉吟了片刻。
「打個電話告訴她,車禍案已經正式轉為刑事謀殺案偵辦,保險公司有權凍結相關賠付。」
「至於核心證據,告訴她等結案通報再提供給他們。」
田小輝快速在筆記本上記錄下來。
會議結束,眾人起身準備各自行動,蘇寒跟在隊伍最後朝外走。
林雅婷在門口叫住了他。
「蘇寒,你下午在解剖室還有其他任務嗎?」
蘇寒停下腳步。
「需要把孫大勇的屍檢補充報告以及相關物證細節歸檔完畢。」
林雅婷交代道。
「整理好之後把文件帶上,陪我一起去會會劉敏。」
「好。」
蘇寒爽快地答應。
蘇寒走到電梯口時轉頭望去。
林雅婷仍然站在白板前,默默凝視著趙文濤、劉敏和孫大勇這三個名字。
這個處心積慮設計的脫殼騙局最終還是在陽光下現出了原形。
警方的封鎖網正在迅速收攏。
趙文濤高估了自己的智商,卻低估了死者的力量。
死去的孫大勇無法開口,但他骨骼上的凹陷與乾乾淨淨的氣管卻成了最響亮的指控。
蘇寒刷卡推開解剖室的沉重鐵門,回到辦公桌前坐下,拉出鍵盤核對最終的鑑定數據。
孫大勇生前感受到的最後一點暖意,或許就是趙文濤請客吃飯的那碗溫熱麵條。
然而緊接著,就是後腦勺那記致命的重擊。
蘇寒深深吐出一口氣,合上面前的藍色卷宗,在封面的死者欄中用黑筆一筆一畫寫下了名字。
在這份嚴謹的法律文書上,他終於不再是一具無人認領的焦黑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