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點四十。
市局文書檔案室里沒有開大燈。
只有靠門口的安全指示燈亮著,綠光貼在牆上,把一排排文件櫃照出窄窄的邊。
蘇寒站在最裡面的柜子後面。
他身上還是那件深色外套,手裡拿著一隻關掉聲音的手機。
林雅婷站在另一側。
兩人已經在這裡等了快一個小時。
檔案室里有點悶。
紙張、舊文件夾和灰塵混在一起,味道很實在。
蘇寒看了看身旁那排卷宗。
「這地方挺適合反省人生。」
林雅婷沒看他。
「你現在想反省什麼。」
「反省我為什麼沒帶杯咖啡。」
林雅婷嘴角動了一下。
「等抓完人,我請你。」
蘇寒點頭。
「那我爭取抓得有精神一點。」
今晚設伏不是臨時起意。
白天老趙審張媒婆的時候,林雅婷這邊同步收到了內部監控排查結果。
上次營銷號泄露停屍房案件細節後,網安那邊追過發布源頭。
最初的帳號套了好幾層殼。
但其中一次上傳素材的網絡入口,落在市局內部辦公網。
時間點正好是劉志遠加班後的半小時。
更麻煩的是,檔案室外走廊監控里,劉志遠出現過兩次。
每次都說自己來取舊案資料。
可他現在已經被降級,根本沒有權限接觸重案組卷宗。
林雅婷沒有馬上動他。
她讓檔案室今晚保留一份「最新整理」的停屍房案件目錄。
目錄里夾了一頁假封面。
封面下面,是空白紙。
真正卷宗早就轉移到隔壁保險柜。
如果劉志遠只是路過,他什麼都不會碰。
如果他還想賣料,他一定會伸手。
蘇寒低頭看了一眼時間。
十一點五十七。
林雅婷的手機亮了一下。
值班室發來消息。
劉志遠剛進樓。
理由是回法醫中心拿遺留資料。
蘇寒把手機遞給林雅婷看。
她點了一下頭,關掉屏幕。
兩人都沒再說話。
檔案室外的走廊很安靜。
過了幾分鐘,門外傳來很輕的腳步聲。
那腳步停在門口。
門把手慢慢轉動。
咔。
門開了一條縫。
劉志遠探頭進來。
他沒開燈,只用手機屏幕照著地面。
那張臉在白光下有些發灰。
蘇寒站在柜子後面,看得很清楚。
劉志遠進門後,先回頭看了一眼走廊。
確認沒人,他才把門輕輕關上。
林雅婷站在另一側,手已經搭在腰間。
劉志遠走到檔案櫃前。
他動作很熟。
先看編號,再看抽屜標籤。
停屍房失竊案的臨時卷宗被放在第三排第二格。
他拉開抽屜的時候,聲音很輕。
像是之前練過。
蘇寒心裡沒有意外。
這種人,做壞事的時候比寫報告細緻多了。
劉志遠翻出文件夾。
他站在原地聽了幾秒。
然後把手機切到拍照模式。
屏幕亮起。
咔嚓。
第一聲快門響得很輕。
可在檔案室里,清楚得不行。
林雅婷沒有動。
蘇寒也沒動。
要等他繼續。
咔嚓。
第二張。
劉志遠翻開下一頁。
那頁是特意放進去的物證目錄封面。
上面寫著冷藏車痕跡、棉繩、張媒婆供述。
劉志遠看到這裡,呼吸明顯亂了。
他趕緊舉起手機。
咔嚓。
第三張。
拍完這張,他嘴角動了動。
像是忍不住笑。
也許他覺得今晚又能賣一個好價錢。
也許他覺得所有人都忙著抓張凱,沒人顧得上他。
下一秒。
檔案室里的小燈亮了。
白光從柜子頂上打開。
劉志遠整個人僵在原地。
林雅婷從文件櫃後方走出來。
「拍完了嗎。」
劉志遠手一抖,手機差點掉地上。
蘇寒也從另一側走出。
「沒拍完也沒事。」
「我們可以給你補個全身照。」
劉志遠臉上的血色一下退了。
「你們……」
「你們怎麼在這兒。」
林雅婷走到他面前。
「這話該我問你。」
「你為什麼在檔案室。」
劉志遠迅速把手機往口袋裡塞。
蘇寒一步上前,抓住他的手腕。
他沒有用多大力。
但劉志遠這段時間本來就心虛,整個人往後一退,撞在文件柜上。
林雅婷直接控制住他的另一隻手。
「手機放桌上。」
劉志遠聲音發緊。
「我就是看看資料。」
「我之前參與過案子。」
蘇寒把他的手機拿下來,屏幕還停在拍照界面。
畫面上,正是剛剛那份卷宗封面。
蘇寒看了一眼。
「看資料用拍照?」
劉志遠急忙說。
「我怕忘。」
林雅婷看著他。
「怕忘可以寫申請。」
「誰給你的權限。」
劉志遠嘴唇發乾。
「我……我只是想幫忙。」
蘇寒差點笑出來。
「幫忙?」
「你幫營銷號寫稿?」
劉志遠眼神變了。
「你別亂說。」
「你有什麼證據說是我。」
林雅婷把他的手機放進證物袋,又拿出另一份列印材料。
「上次泄露信息的帳號。」
「上傳素材的網絡入口。」
「你加班記錄。」
「檔案室走廊監控。」
「還有你今晚這個動作。」
她把材料放在桌上。
「劉志遠,你覺得這些都只是巧合?」
劉志遠喉嚨動了動。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老趙這時候從門外走進來。
他剛才一直在走廊外等。
「還裝呢。」
「你再裝,我都替你累。」
劉志遠看到老趙,臉色更白。
「趙警官,我真不是故意的。」
老趙走到桌邊,看了眼文件夾。
「不是故意的?」
「你大半夜摸進檔案室,手機拍卷宗。」
「這還不叫故意。」
「難道是手機自己加班了?」
蘇寒把被翻亂的文件夾合上。
「劉志遠,你知道今晚這份卷宗為什麼這麼容易拿到嗎。」
劉志遠沒說話。
蘇寒看著他。
「因為它是給你準備的。」
劉志遠眼睛猛地抬起。
「你們設套?」
林雅婷說。
「我們給你留了選擇。」
「你可以不進來。」
「你也可以進來後不碰。」
「你自己選了最差的那個。」
劉志遠的肩膀慢慢垮下去。
剛才那點嘴硬也沒了。
他看向蘇寒,眼神裡帶著恨,也帶著怕。
「你早就懷疑我。」
蘇寒說。
「你上次在走廊偷聽的時候,腳步聲太重。」
「下次如果還有機會,建議換雙軟底鞋。」
老趙沒忍住笑了一下。
「都這時候了你還給他提建議。」
「他沒下次了。」
劉志遠嘴角抽了抽。
「蘇寒,你別得意。」
「我就是拍了幾張照片。」
「又沒殺人。」
林雅婷臉色冷了。
「你泄露偵查信息,引發輿論干擾,給犯罪嫌疑人爭取了轉移屍體的時間。」
「你以為這是幾張照片?」
劉志遠低下頭。
手被控制著,他還想往後縮。
老趙上前把他按到椅子上。
「坐好。」
「你不是喜歡拍嗎。」
「等會兒給你做筆錄,保證角度清楚。」
劉志遠抬頭看向蘇寒。
「我只是缺錢。」
「我被你害得沒位置了。」
「我還能怎麼辦。」
蘇寒看著他。
「你可以好好上班。」
劉志遠突然笑了一下。
「好好上班?」
「你說得輕鬆。」
「所有人都看你。」
「案子是你的,功勞是你的,林隊也信你。」
「我呢?」
「我在中心幹了這麼多年,憑什麼被你壓著。」
林雅婷看他的眼神沒有變化。
「所以你就泄密。」
劉志遠不說話了。
蘇寒拿起桌上的證物袋。
手機屏幕還亮著。
上面那張卷宗照片,清清楚楚。
他看著劉志遠。
「你不是被我壓著。」
「你是自己站不住。」
劉志遠臉色慘白,嘴唇哆嗦了兩下。
這一次,他沒能再反駁。
老趙拿出手銬。
咔噠一聲。
劉志遠雙手被銬住。
檔案室外的走廊有人趕來。
值班民警和保衛科人員到了。
林雅婷把現場情況簡單交代。
劉志遠被扶起來時,腿軟了一下,差點摔在地上。
老趙抓住他後領。
「站穩。」
「別把檔案室地板碰壞。」
「這地板比你清白。」
田小輝在門口探頭,看見劉志遠被銬住,眼睛亮得很。
「趙哥,抓到了?」
老趙說。
「抓到了。」
「你來得正好,回頭寫記錄。」
田小輝笑容當場消失。
「我就不該多嘴。」
林雅婷看向蘇寒。
蘇寒把卷宗重新放回桌面。
這一晚,內部那條髒線終於被拽了出來。
劉志遠被押出檔案室。
走到門口時,他還回頭看蘇寒。
那眼神又怨又怕。
蘇寒沒避開。
他站在文件櫃旁邊,聲音不大。
「你終於把自己送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