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城郊荒地外已經拉起了警戒線。
這地方離主路不遠,可車開進來要繞一段土路。
昨夜下過小雨,地面濕得發黏,警車輪胎壓過去,留下一道道深印。
林雅婷站在警戒線內,看著技術員把張凱供述的坐標逐一標在圖上。
她手裡拿著現場圖,臉上沒有多餘表情。
老趙帶著兩名刑警把鐵鍬和取證箱搬下來。
田小輝跟在後面,懷裡抱著一捆標識牌,走兩步就低頭看鞋。
「趙哥,我這鞋是不是廢了?」
老趙看都沒看他。
「你這鞋本來就沒什麼搶救價值。」
田小輝低頭看了看泥點子。
「它昨天還是白的。」
老趙說:「干刑警還穿小白鞋,你這屬於主動挑釁現場環境。」
蘇寒從車上下來,戴好手套,背著法醫勘查包走向第一處標記點。
他沒接兩人的話。
現場這種地方,玩笑能讓人喘口氣,但不能蓋住該有的分寸。
林雅婷看向他。
「張凱供述的三個點,間距不遠,都是荒地邊緣。」
蘇寒點頭。
「方便車靠近,也不容易被路人發現。」
田小輝看著四周。
「這地方晚上是真沒人來。」
老趙說:「正常人晚上也不會來這種地方。」
田小輝小聲嘀咕。
「那不正常的人來了。」
老趙瞥他一眼。
「少貧,幹活。」
第一處挖掘點在一片雜草後。
張凱供述說,梁某的遺骸就在這裡。
挖掘開始後,現場聲音很單調。
鐵鍬入土,泥塊落在防水布上,技術員拍照記錄,法醫助理不停更換標記牌。
蘇寒站在旁邊,看著土層變化。
他忽然抬手。
「慢一點。」
老趙立刻喊停。
「都輕點,下面可能到了。」
一名刑警換成小鏟,沿著邊緣一點點清理。
幾分鐘後,一截已經變色的布料露出來。
田小輝的嘴停住了。
老趙也沒說話。
林雅婷走近兩步,聲音放輕。
「拍照,固定。」
技術員連續拍了幾張。
蘇寒蹲下,用鑷子清理邊緣土壤。
布料下面,露出一部分骨骼。
現場一下安靜下來。
剛才還在吐槽鞋的田小輝,手裡的標識牌捏得很緊。
蘇寒沒有急著動遺骸。
他先確認周圍土層,再記錄埋藏深度和遺骸姿態。
「第一處,埋深約六十五厘米。」
「遺骸呈屈曲狀態,外包布料殘留,旁側發現紅色塑料梳一把。」
他說完,助理立刻記錄。
林雅婷問:「能初步判斷嗎?」
蘇寒看著骨盆和長骨。
「女性特徵明顯,年齡段與梁某相符。」
「具體身份要回去做進一步比對。」
老趙看著那把塑料梳,半天沒吭聲。
田小輝也看見了。
「這是隨葬的?」
蘇寒說:「很可能是買家那邊放進去的。」
老趙臉色不好。
「人都被他們買走了,還裝得挺講究。」
蘇寒把梳子裝進物證袋。
「他們講究的不是人,是自己的心安。」
林雅婷沒接話。
她看著那處被挖開的土坑,眼神壓得很緊。
第一具遺骸被完整清理後,裝入專用遺體袋。
工作人員合上袋口的時候,老趙抬手扶了一下邊角。
動作很輕。
田小輝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第二處點位在荒地另一邊,靠近一條廢棄排水溝。
路不好走,田小輝抱著取證箱差點滑倒。
老趙伸手拽了他一把。
「你小子腿長是擺設?」
田小輝站穩後,拍了拍胸口。
「趙哥,我剛才差點給自己加個現場編號。」
老趙說:「你要真摔下去,我給你編號二百五。」
田小輝說:「這編號不吉利。」
蘇寒從旁邊走過。
「挺貼合。」
田小輝愣了一下。
「蘇哥,你這算補刀吧?」
蘇寒說:「現場協助。」
老趙忍了一下,還是笑出聲。
這一點笑意很快散了。
第二處挖掘比第一處更難。
土裡夾著碎磚和硬塊,鐵鍬下去幾次都被卡住。
林雅婷讓人擴大範圍,順著張凱供述的方向橫向清理。
過了將近二十分鐘,技術員忽然喊了一聲。
「發現異常物。」
蘇寒立刻過去。
泥土裡露出一小段金屬鏈。
他用鑷子撥開周圍泥塊,發現那是一條已經發黑的項鍊。
旁邊還有一枚小小的掛墜。
田小輝低頭看清後,聲音小了。
「是個圓牌。」
蘇寒把掛墜放進托盤,擦掉表面泥跡。
圓牌背面刻著一個「孟」字。
林雅婷看了蘇寒一眼。
「孟某?」
蘇寒點頭。
「先標記,不在現場下最終結論。」
繼續清理後,第二具遺骸也被發現。
埋藏深度比第一處淺,外包織物腐爛更嚴重。
蘇寒蹲在坑邊,逐項記錄。
「第二處,埋深約四十八厘米。」
「遺骸保存情況較差。」
「隨葬物發現項鍊一條,掛墜刻字與孟某姓氏一致。」
老趙站在坑邊,半天沒動。
田小輝看他。
「趙哥?」
老趙擺了擺手。
「沒事。」
林雅婷知道老趙心裡堵。
他們查案時,最怕見不到受害者的最後下落。
可見到了,也未必輕鬆。
找到遺骸,是交代。
同時也是把犯罪留下的東西,重新擺到陽光底下。
蘇寒把第二具遺骸裝袋後,起身看了一眼遠處的第三個標記點。
「走吧。」
田小輝把標識牌收好。
「蘇哥,你不歇會兒?」
蘇寒說:「早點確認,家屬就能早點等到結果。」
田小輝點點頭,沒再說別的。
第三處在荒地最深處,旁邊有幾棵枯樹。
這裡土面有被翻動過又壓實的痕跡。
雖然過了很久,普通人很難分辨,但蘇寒一眼看出那片土色不太對。
老趙走到他旁邊。
「這就是張凱說的許某?」
蘇寒說:「從坐標看,是。」
老趙看著那塊地。
「六具。」
蘇寒嗯了一聲。
老趙低聲說:「以前查命案,最怕找不到屍體。」
「這案子倒好,屍體找到了,人心看不懂了。」
蘇寒看他。
「趙哥今天挺有文化。」
老趙看了他一眼。
「別夸,我怕你後面給我做心理評估。」
蘇寒說:「不用評估,症狀明顯。」
老趙抬手指他。
「你小子少在荒地里刺激老人。」
田小輝從後面湊過來。
「趙哥,你這年齡也沒到老人吧?」
老趙回頭。
「你想替我挖?」
田小輝立刻退半步。
「我年輕,我適合搬東西。」
第三處挖掘很快有了發現。
先出現的是一截腐爛的木板。
木板旁邊有燒過的紙灰殘留,泥里還混著幾枚銅色硬幣。
林雅婷讓人全部拍照固定。
蘇寒蹲下後,觀察了一會兒。
「這處有二次擾動痕跡。」
田小輝問:「什麼意思?」
蘇寒說:「下葬後有人再次翻動過。」
老趙臉色一沉。
「買家又來過?」
蘇寒點頭。
「可能補放東西,也可能移動過部分隨葬品。」
繼續清理後,遺骸露出。
這一次,現場人員的動作更慢。
蘇寒看著骨骼位置,輕聲提醒。
「左側肋骨附近不要用鏟。」
「換刷子。」
助理立刻換工具。
一塊已經腐朽的布片被掃出來。
布片下面壓著一張塑封過的紙。
田小輝看清後愣住。
「這是什麼?」
蘇寒夾起來看了一眼。
上面是一個陌生男性的照片和生辰信息。
老趙臉色一下變得很難看。
「配冥婚用的。」
林雅婷讓技術員拍照。
「全部封存。」
蘇寒沒有多看那張紙。
他把證物交給助理,又繼續檢查遺骸。
「第三處,埋深約七十二厘米。」
「女性骨盆特徵明顯。」
「牙列保存較完整,後續可結合醫院記錄和家屬樣本比對。」
林雅婷問:「年齡特徵呢?」
蘇寒看了看長骨骨端和牙齒磨耗。
「與許某死亡時年齡吻合。」
這句話落下,現場沒人說話。
三處埋屍點,三具遺骸。
再加上倉庫里找到的一具,以及張媒婆供述中已追回的兩具。
六名失蹤女性的下落,終於全部查明。
林雅婷站在風裡,手裡的現場圖被吹得輕輕抖動。
她把圖夾緊,說:「通知技術科,所有遺骸回局做覆核。」
「現場繼續擴大搜索,確認無遺漏物。」
老趙點頭。
「明白。」
田小輝看著三個土坑,嗓子有點發乾。
「林隊,家屬那邊……」
林雅婷說:「等鑑定結果出來,由專人通知。」
田小輝低下頭。
「嗯。」
老趙忽然轉身,走到第一處土坑旁邊。
他站在那裡很久。
平時話最多的人,這會兒一句話也沒有。
田小輝想過去,又被蘇寒輕輕攔了一下。
「讓趙哥站會兒。」
田小輝點頭。
荒地上的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味。
現場人員還在忙。
拍照,編號,封袋,清點。
每一步都很枯燥。
可每一步都不能少。
蘇寒坐在臨時摺疊桌前,把三處遺骸的初步記錄寫進筆記本。
他寫得很慢。
姓名暫以台帳對應標註,身份待覆核。
骨骼年齡特徵相符。
隨葬物已封存。
埋藏位置與嫌疑人供述一致。
林雅婷走到他身邊。
「怎麼樣?」
蘇寒寫完最後一行。
「物證層面,六具都閉合了。」
林雅婷看向遠處的警戒線。
「這案子,終於能往前移了。」
「可以收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