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東瀾省藥檢院回了電話。
接電話的是分析檢測中心主任郭文海。
他拿到質譜數據後,沒有馬上表態,只要求把原始文件全部發過去。
兩個小時後,第二通電話打來。
郭文海的第一句話就是:「你們的儀器校準過嗎?」
沈逸飛聽見後,差點從椅子上站起來。
「昨天剛校準,空白對照和標準品全都正常。」
郭文海問:「樣本有沒有被污染的可能?」
「血樣來自醫院原始封存管,腎組織是解剖時直接取材。」
蘇寒接過電話。
「兩份檢材來源不同,檢測出了同一個母離子和相同碎片。」
電話那頭安靜片刻。
「把樣本送來,我們親自覆核。」
「已經在路上。」
「你倒是快。」
「屍體差點火化,快點比較保險。」
下午三點,藥檢院的覆核報告傳回。
檢測結果一致。
未知化合物在死者血液、腎組織和胃內容物中均有檢出。
腎組織濃度最高。
更重要的是,藥檢院使用多個內部庫進行比對,也沒有找到對應藥品。
郭文海在視頻會議中展示了結構推演圖。
「從現有碎片看,它有典型的激酶抑制劑母核。」
「側鏈結構卻很特別。」
「現行藥典、合法上市藥品資料庫,以及已公布的化合物專利中,都沒有完全相同的成分。」
林雅婷問:「能確定它是人工合成的嗎?」
「基本可以。」
郭文海指著結構圖。
「天然物質很少形成這種組合。」
「它需要多步有機合成,工藝不簡單。」
老趙問:「普通化工廠能做出來嗎?」
「理論上能,實際很難。」
「需要專業設備、原料和成熟團隊。」
田小輝小聲開口。
「翻譯一下,有錢有設備還得有人才。」
郭文海聽見了。
「差不多。」
蘇寒看著結構圖。
「它是不是某種在研藥物?」
郭文海沒有立即回答。
「這方面,我建議諮詢藥理研發人員。」
「我已經聯繫了程教授。」
屏幕另一邊傳來咳嗽聲。
郭文海愣了。
「省醫科大學的程遠山?」
「對。」
「他願意看?」
「原本不願意。」
「後來呢?」
「我把腎小管壞死切片發給他了。」
郭文海笑了一聲。
「難怪。他見到新結構,比見到老朋友熱情。」
半小時後,程遠山來到法醫中心。
他六十二歲,頭髮花白,腋下夾著電腦包,進門先問了一句。
「樣本在哪?」
田小輝準備好的茶還沒遞出去。
「教授,您不先喝口水?」
「等我看完。」
程遠山坐到電腦前,將質譜圖、核磁數據和推演結構依次打開。
最初十分鐘,他沒有開口。
隨後,他拿出紙筆,開始畫結構式。
一個母核。
兩條側鏈。
三個可能結合的作用位點。
畫完第一版,他劃掉重來。
第二版也沒有保留。
到了第三版,他才停下。
「誰說這是激酶抑制劑的?」
沈逸飛指向蘇寒。
「他。」
程遠山抬頭看了蘇寒幾秒。
「你做過藥物研發?」
「沒有。」
「那你怎麼判斷的?」
「結構特徵。」
「光看質譜碎片?」
「加上器官損傷規律。」
程遠山把筆放下。
「判斷沒錯。」
田小輝壓低聲音。
「蘇哥又把專家的搶答題答了。」
老趙碰了碰他的胳膊。
「安靜,別影響專家懷疑人生。」
程遠山沒有理會兩人。
他將結構式投到大屏幕。
「這東西確實屬於小分子激酶抑制劑。」
「更準確地說,它很接近某類抗腫瘤候選藥物的中間體。」
林雅婷問:「中間體是什麼意思?」
「藥還沒做完。」
程遠山拿起白板筆。
「研發一種藥,需要篩選大量化合物。」
「這些東西會經過細胞實驗、動物實驗、安全評價,再從中挑出合適的候選物。」
「你們發現的這個成分,結構不穩定,腎毒性也太強。」
「正常研發流程中,它很可能在早期就被淘汰。」
蘇寒問:「如果被淘汰,為什麼會進入人體?」
程遠山看向死者的腎臟切片。
「這也是我想問的。」
林雅婷繼續追問。
「有沒有可能是市場上的假藥?」
「可能性很小。」
「假藥通常模仿已上市藥物,追求的是便宜和利潤。」
程遠山指向那條特殊側鏈。
「合成這個成分成本不低,還沒有現成藥效,造假者沒必要費這個勁。」
「它只能來自研發環節。」
辦公室安靜下來。
郭文海通過視頻補充。
「我們查了公開登記的臨床試驗化合物,也沒有對應編號。」
「如果它曾進入正規人體試驗,應當留有記錄。」
老趙聽出了問題。
「沒記錄,卻進了人的肚子。」
「這算什麼?」
程遠山回答:「非法人體試藥。」
田小輝看向屍體照片。
「拿一個沒人找的流浪漢,試一款沒登記的藥。」
「出了問題,再把人扔到橋下?」
沒人接話。
因為這條推斷,能解釋目前所有異常。
死者的指甲被統一修剪。
衣物乾淨,牙齒情況良好,說明他原本不是長期流浪人員。
腳底的新水皰證明,他近期走了很多路,或者被迫在外活動。
連續五到八日攝入未知藥物。
嚴重腎損傷後,又被人放到城西高架橋下。
沒有身份證,沒有手機,也沒有任何能證明身份的物品。
他們不只是棄屍。
還清除了他的名字。
程遠山再次檢查數據。
「我要說明一點。」
「目前只能確定該物質屬於在研化合物類型,不能直接確認是哪家機構合成。」
「不同實驗室有可能做出近似結構。」
蘇寒點頭。
「您能出書面意見嗎?」
「可以。」
「但我的措辭會很嚴謹。」
「越嚴謹越好。」
程遠山看了他一眼。
「你不像那些只想讓專家簽字的人。」
「簽字不重要,結論能經得起覆核才重要。」
程遠山打開電腦。
「給我一個小時。」
林雅婷把蘇寒叫到走廊。
「現在能下結論了嗎?」
蘇寒把三份報告遞給她。
第一份,毒化檢測報告。
第二份,藥檢院覆核意見。
第三份,是尚未列印的藥理學鑑定意見。
「死者體內出現了未上市、未登記的在研化合物。」
「連續給藥,劑量失控,最終造成急性腎衰竭。」
林雅婷翻到血藥濃度那一頁。
數值後面標了紅色警示。
「也就是說,有人拿流浪漢當小白鼠。」
辦公室內徹底安靜。
田小輝剛拿起的水杯停在半空。
老趙盯著牆上的七號屍體照片。
沈逸飛也放下了記錄筆。
幾秒後,蘇寒開口。
「他未必是流浪漢。」
「至少在被控制前,不是。」
林雅婷合上報告。
「走。」
「去哪?」
「找張局。」
「這案子不能再按死因存疑處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