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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天橋下的三十七天

2026-08-11 11:26:19 作者: 沂州年

  七號案立案後的第一件事,是重新走一遍天橋周邊。

  老趙帶著田小輝,從早上六點開始排查。

  發現死者的高架橋橫跨城西老工業區,橋下有兩條輔路,一片待拆倉庫,還有一條廢棄排水渠。

  周邊監控不多,流動人口卻不少。

  早餐攤、修車鋪、拾荒者、夜間貨車司機,全在走訪範圍內。

  田小輝拿著死者照片,問到第十九個人時,臉上的笑已經快撐不住了。

  「趙哥,咱們這算不算大海撈針?」

  老趙把保溫杯蓋擰緊。

  「海里至少有魚。」

  「咱們現在連海在哪都沒弄清楚。」

  「少說兩句,省點口水。」

  兩人沿著輔路繼續往南。

  高架橋第二個橋墩後面,搭著一個用木板和塑料布拼成的棚子。

  棚里住著個六十多歲的拾荒老人。

  老人姓何,附近人都叫他老何。

  

  老趙把照片遞過去。

  「見過這個人嗎?」

  老何眯著眼看了半天,搖搖頭。

  田小輝剛要收回照片,老何忽然伸手。

  「等會兒。」

  他把照片拿到棚外,對著光又看了一遍。

  「鬍子剪掉點,臉再胖些,我好像見過。」

  老趙立刻蹲下。

  「什麼時候?」

  「一個多月前。」

  「確定?」

  「我記人不看臉。」

  田小輝愣了。

  「不看臉怎麼看?」

  老何指了指照片上的鞋。

  「看鞋。」

  死者被發現時,腳上穿著一雙灰黑色布鞋。

  鞋面普通,鞋底外側卻有兩道手工補過的線。

  「這雙鞋是我幫他縫的。」

  老何指著鞋底。

  「他走路磨腳,鞋底還開了口。我收了他兩塊錢,給他縫了幾針。」

  「他叫什麼?」

  「不知道全名。」

  老何想了一會兒。

  「他說自己姓陳。我叫他老陳,他也答應。」

  這個稱呼終於讓七號屍體有了點人的樣子。

  老趙打開執法記錄儀。

  「他住哪?」

  「沒固定地方。」

  「有時睡前面廢車棚,有時去北邊涵洞。可他不算真要飯的,剛來的時候挺乾淨,說話也正常。」

  田小輝問:「他有沒有提過家在哪?」

  「問過,不肯說。」

  「工作呢?」

  「說以前在廠里幹過。」

  老何撓了撓頭。

  「對了,他還說最近住院。」

  老趙抬起頭。

  「哪個醫院?」

  「不是醫院。」

  老何糾正道:「他說在藥廠那邊住院。」

  田小輝馬上追問:「原話是什麼?」

  「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老何回憶片刻。

  「他說那裡有人管飯,還給錢。每天抽點血,吃幾顆藥,躺著就行。」

  老趙和田小輝對視一眼。

  「他去了幾次?」

  「不清楚。」

  「誰接他?」

  「有車。」

  「什麼車?」

  「白色的,挺乾淨。前面沒注意,後面見過一次。」

  老何伸手比畫。

  「不算大,側面有窗。車牌我沒看清。」


  老趙繼續問:「老陳最後一次出現是什麼時候?」

  「被送醫院前兩三天吧。」

  「當時什麼狀態?」

  「臉腫,腿也腫,走幾步就喘。」

  老何的聲音慢了下來。

  「我讓他去醫院,他說不能去。去了就拿不到錢。」

  「什麼錢?」

  「做完一輪給八千。」

  田小輝脫口而出。

  「八千塊,買一條命?」

  老何沒接話。

  棚外有貨車駛過,橋面跟著震了幾下。

  老趙把時間、車輛特徵和對話逐項記下。

  「你最後見他時,他往哪走了?」

  「北邊。」

  老何指向高架橋另一側。

  「他說有人催他回去,要把這一輪做完。」

  「有沒有留下東西?」

  「沒有。」

  「手機呢?」

  「他有一部舊手機。」

  老趙動作一停。

  屍體被發現時,身上沒有手機。

  「什麼樣的?」

  「屏幕裂了,背面貼著黑膠帶。」

  「號碼知道嗎?」

  「不知道。他平時不讓我碰。」

  離開棚子後,兩人直奔北側涵洞。

  那裡住著三名臨時裝卸工,還有兩個撿廢品的人。

  其中一名裝卸工也認出了老陳。

  「他在這邊住過半個月。」

  「每天都在?」

  「不在。」

  裝卸工搖頭。

  「隔幾天就消失一次,回來時換了乾淨衣服。有時還帶盒飯。」

  「他說去哪了嗎?」

  「說參加什麼試驗。」

  對方想了想。

  「還問我願不願意去,說住幾天就有錢。」

  老趙問:「你為什麼沒去?」

  「要抽血,還要簽一堆東西。」

  裝卸工咧了下嘴。

  「我一看見針就腿軟。錢可以少掙,血不能亂抽。」

  「誰給他的聯繫方式?」

  「一個姓馬的。」

  「全名?」

  「不知道,大家都叫馬哥。」

  「長什麼樣?」

  「戴眼鏡,四十來歲,頭髮很短。」

  「在哪招人?」

  「勞務市場、救助站附近,還有橋洞。」

  裝卸工指向西邊。

  「他專找沒家屬、缺錢的人。」

  這句話讓老趙臉色變了。

  沒家屬。

  缺錢。

  即使失蹤,也很少有人報案。

  這不是隨便挑人,是在篩選不容易被發現的人。

  上午十點,兩人找到橋口的早餐攤。

  攤主王嬸看到照片,很快認了出來。

  「老陳啊,常來喝粥。」

  「從哪天開始?」

  「我得看帳本。」

  王嬸從鐵皮櫃裡翻出一本沾著油的硬皮本。

  她不會用手機記帳,誰賒了錢,都寫在本上。

  其中一頁寫著四個字。

  老陳,粥二。

  日期是死者被發現前三十七天。

  老趙把帳本拍照。

  「這天是他第一次來?」

  「對,第一次沒零錢,欠了兩塊。」

  王嬸翻到後面。


  老陳一共賒過六次,後來都還了。

  最後一筆,在他被發現前兩天。

  「那天他吃了什麼?」

  「一碗白粥,半根油條。」

  「狀態怎麼樣?」

  「吃不下,一直乾嘔。」

  王嬸看向照片,表情有些難受。

  「我看他手腫得厲害,勸他別去幹活。他說不是幹活,是吃藥。」

  「還說什麼了?」

  「說馬上結束了。」

  王嬸把圍裙擦了擦。

  「八千塊拿到手,他就回老家。」

  「哪個老家?」

  「沒說。」

  「有沒有人來找他?」

  「有。」

  王嬸指向馬路對面。

  「一輛白車停過。下來兩個人,一男一女。」

  「他們和老陳說了什麼?」

  「隔得遠,聽不見。」

  「老陳願意上車嗎?」

  「開始不願意。」

  王嬸回憶著當時的場景。

  「那個男的拉了他一下。後來女的拿出一個信封,他才跟著走。」

  「車往哪開?」

  「城西裡面,藥廠那邊。」

  田小輝立即聯繫交管,調取沿路公共監控。

  可時間已經過去二十三天。

  多數小商戶的錄像只保存七天,路口監控也因角度問題,沒有拍到清晰車牌。

  他們拿到的唯一有效畫面,是一輛白色商務車的尾部。

  車標被泥擋住,車牌區域嚴重過曝。

  田小輝盯著畫面。

  「又白忙?」

  老趙搖頭。

  「至少證明老陳不是自己走到橋下的。」

  「可這車接走他以後,也可能把他送去了別處。」

  「那就繼續查別處。」

  下午,走訪記錄送回重案組。

  蘇寒把幾個時間點寫到白板上。

  首次出現在城西,死亡前五十八天。

  開始頻繁消失,死亡前四十天左右。

  早餐攤第一次賒帳,死亡前三十七天。

  最後一次被白色商務車接走,死亡前兩天。

  林雅婷看著時間線。

  「毒物連續接觸時間是五到八天。」

  蘇寒點頭。

  「說明最後一輪給藥,很可能就在他被接走之後。」

  「八千元的補償,封閉住院,管飯,抽血,服藥。」

  沈逸飛站在旁邊。

  「這些流程和Ⅰ期藥物試驗很接近。」

  老趙把照片貼上白板。

  「正規試驗會招這種連真實身份都不敢說的人?」

  「不會。」

  蘇寒看向那輛白色商務車。

  「更不會在出現水腫、少尿和嘔吐後繼續給藥。」

  田小輝坐在桌邊,剛拆開的餅乾沒動。

  「三十七天。」

  「他在這一帶出現了三十七天,沒人知道他叫什麼,也沒人知道他去了哪。」

  老趙拿起另一份走訪筆錄。

  「現在至少知道,他姓陳。」

  蘇寒把死者遺物袋放到桌上。

  「還不夠。」

  「要找到藥廠,找到招人的馬哥,找到那輛車。」

  他說完,將外套袖口翻到燈下。

  那幾粒淡黃色粉末還粘在油污里。

  「再看看老陳自己留下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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