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號案立案後的第一件事,是重新走一遍天橋周邊。
老趙帶著田小輝,從早上六點開始排查。
發現死者的高架橋橫跨城西老工業區,橋下有兩條輔路,一片待拆倉庫,還有一條廢棄排水渠。
周邊監控不多,流動人口卻不少。
早餐攤、修車鋪、拾荒者、夜間貨車司機,全在走訪範圍內。
田小輝拿著死者照片,問到第十九個人時,臉上的笑已經快撐不住了。
「趙哥,咱們這算不算大海撈針?」
老趙把保溫杯蓋擰緊。
「海里至少有魚。」
「咱們現在連海在哪都沒弄清楚。」
「少說兩句,省點口水。」
兩人沿著輔路繼續往南。
高架橋第二個橋墩後面,搭著一個用木板和塑料布拼成的棚子。
棚里住著個六十多歲的拾荒老人。
老人姓何,附近人都叫他老何。
老趙把照片遞過去。
「見過這個人嗎?」
老何眯著眼看了半天,搖搖頭。
田小輝剛要收回照片,老何忽然伸手。
「等會兒。」
他把照片拿到棚外,對著光又看了一遍。
「鬍子剪掉點,臉再胖些,我好像見過。」
老趙立刻蹲下。
「什麼時候?」
「一個多月前。」
「確定?」
「我記人不看臉。」
田小輝愣了。
「不看臉怎麼看?」
老何指了指照片上的鞋。
「看鞋。」
死者被發現時,腳上穿著一雙灰黑色布鞋。
鞋面普通,鞋底外側卻有兩道手工補過的線。
「這雙鞋是我幫他縫的。」
老何指著鞋底。
「他走路磨腳,鞋底還開了口。我收了他兩塊錢,給他縫了幾針。」
「他叫什麼?」
「不知道全名。」
老何想了一會兒。
「他說自己姓陳。我叫他老陳,他也答應。」
這個稱呼終於讓七號屍體有了點人的樣子。
老趙打開執法記錄儀。
「他住哪?」
「沒固定地方。」
「有時睡前面廢車棚,有時去北邊涵洞。可他不算真要飯的,剛來的時候挺乾淨,說話也正常。」
田小輝問:「他有沒有提過家在哪?」
「問過,不肯說。」
「工作呢?」
「說以前在廠里幹過。」
老何撓了撓頭。
「對了,他還說最近住院。」
老趙抬起頭。
「哪個醫院?」
「不是醫院。」
老何糾正道:「他說在藥廠那邊住院。」
田小輝馬上追問:「原話是什麼?」
「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老何回憶片刻。
「他說那裡有人管飯,還給錢。每天抽點血,吃幾顆藥,躺著就行。」
老趙和田小輝對視一眼。
「他去了幾次?」
「不清楚。」
「誰接他?」
「有車。」
「什麼車?」
「白色的,挺乾淨。前面沒注意,後面見過一次。」
老何伸手比畫。
「不算大,側面有窗。車牌我沒看清。」
老趙繼續問:「老陳最後一次出現是什麼時候?」
「被送醫院前兩三天吧。」
「當時什麼狀態?」
「臉腫,腿也腫,走幾步就喘。」
老何的聲音慢了下來。
「我讓他去醫院,他說不能去。去了就拿不到錢。」
「什麼錢?」
「做完一輪給八千。」
田小輝脫口而出。
「八千塊,買一條命?」
老何沒接話。
棚外有貨車駛過,橋面跟著震了幾下。
老趙把時間、車輛特徵和對話逐項記下。
「你最後見他時,他往哪走了?」
「北邊。」
老何指向高架橋另一側。
「他說有人催他回去,要把這一輪做完。」
「有沒有留下東西?」
「沒有。」
「手機呢?」
「他有一部舊手機。」
老趙動作一停。
屍體被發現時,身上沒有手機。
「什麼樣的?」
「屏幕裂了,背面貼著黑膠帶。」
「號碼知道嗎?」
「不知道。他平時不讓我碰。」
離開棚子後,兩人直奔北側涵洞。
那裡住著三名臨時裝卸工,還有兩個撿廢品的人。
其中一名裝卸工也認出了老陳。
「他在這邊住過半個月。」
「每天都在?」
「不在。」
裝卸工搖頭。
「隔幾天就消失一次,回來時換了乾淨衣服。有時還帶盒飯。」
「他說去哪了嗎?」
「說參加什麼試驗。」
對方想了想。
「還問我願不願意去,說住幾天就有錢。」
老趙問:「你為什麼沒去?」
「要抽血,還要簽一堆東西。」
裝卸工咧了下嘴。
「我一看見針就腿軟。錢可以少掙,血不能亂抽。」
「誰給他的聯繫方式?」
「一個姓馬的。」
「全名?」
「不知道,大家都叫馬哥。」
「長什麼樣?」
「戴眼鏡,四十來歲,頭髮很短。」
「在哪招人?」
「勞務市場、救助站附近,還有橋洞。」
裝卸工指向西邊。
「他專找沒家屬、缺錢的人。」
這句話讓老趙臉色變了。
沒家屬。
缺錢。
即使失蹤,也很少有人報案。
這不是隨便挑人,是在篩選不容易被發現的人。
上午十點,兩人找到橋口的早餐攤。
攤主王嬸看到照片,很快認了出來。
「老陳啊,常來喝粥。」
「從哪天開始?」
「我得看帳本。」
王嬸從鐵皮櫃裡翻出一本沾著油的硬皮本。
她不會用手機記帳,誰賒了錢,都寫在本上。
其中一頁寫著四個字。
老陳,粥二。
日期是死者被發現前三十七天。
老趙把帳本拍照。
「這天是他第一次來?」
「對,第一次沒零錢,欠了兩塊。」
王嬸翻到後面。
老陳一共賒過六次,後來都還了。
最後一筆,在他被發現前兩天。
「那天他吃了什麼?」
「一碗白粥,半根油條。」
「狀態怎麼樣?」
「吃不下,一直乾嘔。」
王嬸看向照片,表情有些難受。
「我看他手腫得厲害,勸他別去幹活。他說不是幹活,是吃藥。」
「還說什麼了?」
「說馬上結束了。」
王嬸把圍裙擦了擦。
「八千塊拿到手,他就回老家。」
「哪個老家?」
「沒說。」
「有沒有人來找他?」
「有。」
王嬸指向馬路對面。
「一輛白車停過。下來兩個人,一男一女。」
「他們和老陳說了什麼?」
「隔得遠,聽不見。」
「老陳願意上車嗎?」
「開始不願意。」
王嬸回憶著當時的場景。
「那個男的拉了他一下。後來女的拿出一個信封,他才跟著走。」
「車往哪開?」
「城西裡面,藥廠那邊。」
田小輝立即聯繫交管,調取沿路公共監控。
可時間已經過去二十三天。
多數小商戶的錄像只保存七天,路口監控也因角度問題,沒有拍到清晰車牌。
他們拿到的唯一有效畫面,是一輛白色商務車的尾部。
車標被泥擋住,車牌區域嚴重過曝。
田小輝盯著畫面。
「又白忙?」
老趙搖頭。
「至少證明老陳不是自己走到橋下的。」
「可這車接走他以後,也可能把他送去了別處。」
「那就繼續查別處。」
下午,走訪記錄送回重案組。
蘇寒把幾個時間點寫到白板上。
首次出現在城西,死亡前五十八天。
開始頻繁消失,死亡前四十天左右。
早餐攤第一次賒帳,死亡前三十七天。
最後一次被白色商務車接走,死亡前兩天。
林雅婷看著時間線。
「毒物連續接觸時間是五到八天。」
蘇寒點頭。
「說明最後一輪給藥,很可能就在他被接走之後。」
「八千元的補償,封閉住院,管飯,抽血,服藥。」
沈逸飛站在旁邊。
「這些流程和Ⅰ期藥物試驗很接近。」
老趙把照片貼上白板。
「正規試驗會招這種連真實身份都不敢說的人?」
「不會。」
蘇寒看向那輛白色商務車。
「更不會在出現水腫、少尿和嘔吐後繼續給藥。」
田小輝坐在桌邊,剛拆開的餅乾沒動。
「三十七天。」
「他在這一帶出現了三十七天,沒人知道他叫什麼,也沒人知道他去了哪。」
老趙拿起另一份走訪筆錄。
「現在至少知道,他姓陳。」
蘇寒把死者遺物袋放到桌上。
「還不夠。」
「要找到藥廠,找到招人的馬哥,找到那輛車。」
他說完,將外套袖口翻到燈下。
那幾粒淡黃色粉末還粘在油污里。
「再看看老陳自己留下了什麼。」